甩不掉6

作品:《无形之锢(短篇合集)

    一个月来,你与简霖相处得还算可以。

    每天上班前,他会把早餐做好。有时候是白粥配生煎包,有时候是清汤面卧个荷包蛋,实在来不及吃的时候,他会把两个水煮蛋、一瓶牛奶塞你包里让你带走。

    你上班打卡的时间比他要早很多。因此,你出门时,他手里还攥着抹布或者锅铲,像个尽职尽责的小媳妇。

    午饭和晚饭你们各自解决。你在饮料厂里吃食堂,他在汽修厂吃后街的盒饭。偶尔你下夜班,他听到开门的动静会从沙发上站起来,问你要不要煮点夜宵。

    你的生活缝隙似乎在逐渐地被简霖填满。冰箱里永远有新鲜的水果,垃圾桶不会等到溢出才有人倒,洗衣机里的衣服不会因为一时忘记就捂臭,只会被他整整齐齐地挂在阳台上。他甚至学会了你妈以前做的莲藕排骨汤,味道寡淡了些,但喝起来有那么点意思了。

    不知不觉中,你对他的态度也柔和了不少,不再总是冷冰冰地板着一张脸。他端面给你时,你会道声谢,算是领了他的情。路过客厅撞见他打游戏,你偶尔会瞥一眼,叫他别靠屏幕太近。他愣一下,抬头看你,嘴角慢慢地勾起来,像一只被突然被主子摸了头的狗。

    对于服务你,简霖当然乐在其中,而且是甘之如饴。他从不觉得帮你做早饭、做家务是什么麻烦事。

    你需要他,他有价值,他才能待在你身边。

    这个逻辑简单得像一道小学数学题,他做得很认真,怕出现一点小错误就会被你赶出去。

    双休的一个中午,你吃着面,含糊地问了一句:“你房子找得怎么样了?”

    他怔了一下,筷子夹着的一口面悬在半空中,油汤一滴一滴往下掉,全砸在碗里。

    “……没合适的。”他的声音有点紧,完全不想平时那样自在了。

    你以为他是太挑剔了,以为他到了城里就再难忍受从前那样住在简陋的房屋里。

    “你别太挑,能住就行。”你只多嘴了一句,就没再继续说了。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面,但嚼着嚼着就没那么香了。

    又到一个周五,饮料厂的大组长说要空降一个大公司的质检员过来,a组和b组都要好好接待。

    你是a组的副组长,这种场合自然不能缺席。下班时,你就在更衣室里换了身干净衣裳,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浅浅地涂了层口红。

    饭局定在开发区新开的一家湘菜馆,包厢里灯光昏黄,圆桌上铺着酒红色的桌布。

    进门时,大组长正跟一个人握手。你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脸,就听见他说:“哦,我认识她,她和我以前是同学。”

    下一秒,那人转过身来,你看见了一张久违的脸。

    是韦朝。他是你上职高交往过的前男友,也是唯一一个。

    他比你想象中胖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没那么利落分明,但笑起来还是会露出半颗虎牙,十分有亲和力。

    韦朝看见你,没什么遮掩扭捏,大大方方地朝你打招呼:“简霜,好久不见。”

    你点了下头,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位置坐下来。

    他说帮你挡酒。你没拒绝,心想着:挡就挡吧,反正我不想喝。

    白酒是五粮液,大组长说是韦朝带来的,让大家敞开了喝。

    一块敬酒时,你只抿了两口,脸有点发烫。后来,他们越喝越高兴,劝身边人也喝。等第二杯下去了,你开始觉得天花板上的那盏水晶灯在慢悠悠地转,像游乐场里的旋转木马。

    你记得自己最后给何洁盈打了一个电话,说了地址,让她快来接你,还说了好几个谢谢。

    一小时后——

    “喝这么多,你不要命了?”有一只手扶住了你的肩膀,女孩在你耳边骂骂咧咧。

    何洁盈扶着你走进昏暗的楼道,楼道里的灯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忽明忽暗得惹人心烦。

    你的鞋跟在楼梯上磕磕碰碰,好几次差点踩空。何洁盈一边拽着你一边骂:“我就说让你搬来和我住!我爸给我买的房子那么大,我一个人住着也害怕!你非要在外面租,租就租吧还喝成这样,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多重?”

    你靠在何洁盈的肩膀上,闻到楼道里熟悉的油烟和她身上的洗衣液味,还有喉咙里返上来的白酒味。

    这几种味道搅在一起,熏得你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皱紧眉头。

    何洁盈从你包里翻出钥匙时,你已经在靠着墙往下滑了。

    没一会儿,门被打开了。何洁盈拖着你的腰,把你往屋里拽,嘴里还在念叨:“你弟在家吧?你弟——哎,正好!”

    简霖站在客厅中间,身上穿着松垮的t恤,手里提着一袋垃圾,缠绕的小臂青筋微微凸起。

    他警惕的表情在看到你的瞬间就变了,眉头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快来扶你姐!”何洁盈朝他喊,“醉成这样,也不知道喝了多少。”

    简霖把垃圾袋往地上一放,走过来接住你。他的手臂从你腋下穿过去,一只手掌托住你的肩胛骨,另一只手扣住你的腰,把你整个人捞起来。

    你的头靠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咚咚咚地跳,快得像打鼓。

    何洁盈把气喘匀了,将钥匙往玄关的鞋柜上一放,拍了拍手,说:“我先走了,你好好照顾她啊,弟。”

    简霖把何洁盈送到门口,轻声道了谢。

    “不用谢,回去照顾醉鬼吧。”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脚步声远了。

    他转身回来,发现你已经从沙发上滑下去了。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头歪在一边,头发糊了满脸。

    “姐,你怎么醉成这样?”简霖蹲下来,把你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你烧得通红的脸。

    你的眼皮半睁着,眼珠子像蒙了一层雾,不知道在看哪里。

    他伸手摸了摸你的脸,有点烫,像酒精在皮肤下滋滋地烧。

    简霖倒了杯温水,一只手托着你的后脑勺,一只手把杯沿凑到你嘴边,“姐,喝点水,会舒服点。”

    你含了一口,咽了下去,又含了一口,不小心呛了一下。

    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

    简霖帮你擦了一下。他的指腹贴着你柔润的嘴唇,如同在抚摸一片被雨打湿的蔷薇花瓣。

    “阿朝……”你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他的手停住了。

    “阿朝……你别走……”你终于抬起了沉重的眼皮,连续地眨巴了两下,努力地聚焦,想要看向面前这张模糊的脸。同时,嘴角在不由自主地往上弯。

    简霖的手还在你后脑勺上,手指微微收紧了,攥住你几根头发。他还是闷着一张脸,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抿紧到唇色发白。

    他知道你在念着谁。你妈以前提起过,跟老太婆打电话的时候说的。他当时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听老太婆扯着嗓子和你妈讲电话。他听着听着,忍不住把手里的树枝折断了。

    似曾相识的酸意再一次涌上喉头。简霖咬了咬牙,把酸意咽了下去,但喉咙还是一阵发苦。

    他把你从地上抱起来,一只手臂环着你的腰,另一只手臂兜着你的腿弯,把你的头按在他肩窝里。

    你很轻,比他想象中还要轻。他觉得有必要给你的早饭加量。

    简霖把你抱进卧室,放在床上。

    后背挨到床垫时,身体自然地往下陷。忽然,你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而且,力气不小,攥着他领口的指节泛着白,生怕他跑了一样。

    “阿朝……”你尾音上扬,又拖长,听起来像撒娇。

    简霖趴在床边,手撑在你身体两侧,不敢压着你,也不敢挣开你的手。

    他久久地看着你闭不紧的眼睛里透出来的一点水光,蓄不住了就顺着眼角滑下去,滑进耳朵里,聚成亮晶晶的一小洼。

    其实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流了眼泪。大概很久没有被男人这么温柔地呵护过了,再迭加上那半斤白酒,你有些无法抵抗眼前的男人。

    你的手从衣领滑到他的脖子上,又滑到他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的头往下压。

    你想亲他,迷糊又急切地找寻着他的嘴唇。

    酸意从骨头缝里冒出来,涩意从舌根底下泛上来。两种滋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肿胀感,堵在简霖的胸口、喉头和眼眶里。

    可是,他不舍得推开你。

    你难得这么温软,难得这么主动,难得有一次靠近他是因为你想要他的吻。哪怕你把他当成了别人,他也不舍得。

    “姐。”简霖低声喊了一句,鼻腔里吸进的空气干涩发苦。

    你的嘴唇贴上来了。

    有酒味、香水味,有一点眼泪的咸味,还有一点口红的巧克力味,甜且香。

    简霖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动,只是让嘴唇贴在你的嘴唇上。

    好一会儿,他才动了一下,又轻又慢地在你的嘴唇上辗转了一下,尝到了你嘴里的酒味和那点快被冲淡了的巧克力香。

    简霖的手指插进你散开的头发里,指腹贴着你的头皮,轻轻地摩挲着。

    急促而隐忍的呼吸从鼻子里涌出来,一波一波地拂上你面颊,又和你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像难舍难分到了极点。

    半晌,他退开了一点,只用额头抵着你的额头,鼻尖碰着你的鼻尖。但他的呼吸还是乱得一塌糊涂。

    “姐,”简霖又喊了一声,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你看清楚,我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