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了二十多年,世界于他而言大多是精密计算的任务、冰冷的痛苦、隐藏的身份和无法言说的秘密。

    灰暗、沉重、缺乏温度。

    直到李溪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照进了他的世界。

    他开始贪恋那份温暖。

    如果不是这次危机,他本可以隐藏更久,隐藏到李溪爱上他、接受他,再袒露一切。

    可计划不如变化,他的心也蔓延出不可抑制的慌张。

    然而,面对他几乎称得上卑微的剖白,李溪的反应却很平淡。

    “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敢用真的、从头到尾都在演戏的人,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跟我提感情两个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却精准地刺向萧忆之最无法辩驳的痛处。

    “萧望之……呵,叫得多顺口啊。看着我被你耍得团团转,是不是觉得很有趣?”

    “不是的!我没有那样想过!我那样做,只是觉得你很可爱。换了别人,让我碰一下,我都会恶心得想吐。”

    “我承认开始是我不对,是我欺骗了你,但我可以用一切来弥补!只要你肯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一个改正错误、用真正的萧忆之来爱你的机会!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的世界里,那盏好不容易点亮的灯,正在他眼前一点点变得冰冷、黯淡,即将彻底熄灭。

    恐慌与绝望攫住了他,让他放下了所有骄傲和放肆,只剩下最原始、最笨拙的哀求。

    “机会?我不需要。我连萧望之都不需要,更何况是你。”

    萧忆之的身形晃了晃,世界在他眼前彻底失去了颜色,只剩下李溪冰冷决绝的面容。

    照亮他世界的光,亲手将他推回了更深的黑暗,并且宣布,连被照亮的资格都予以剥夺。

    极致的痛苦与不甘,混合着被彻底否定的绝望,让他失去了最后的理智。

    他猛地伸手,想要抓住李溪的手臂。

    “李溪!求你,别这样……”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萧忆之的脸颊上。

    “滚。”

    一个字,从李溪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间吐出,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和厌弃。

    萧忆之维持着偏头的姿势,僵在原地。

    韩潮的嘴角勾起一抹畅快的笑意,又很快收敛起来。他将李溪抱了起来,隔绝掉萧忆之的视线。

    萧忆之的浑身都湿透了,双拳在两侧攥紧,眼睛通红。

    不,不可能就这样结束!

    离开被雨水浸透的墓园,李溪的指尖还在细微地颤抖,可心里却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感知不到,只剩下无边的冰冷和麻木。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朝他走过来。

    是孟青。

    他看起来更加憔悴,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看到李溪,他顿住脚步,走上前,张开手臂,将他抱了过去。

    他的拥抱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力量,手臂环得很紧,仿佛要将李溪身上所有的痛苦都挤压出去。

    李溪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那层强行维持的外壳,在这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里,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孟青的身上带着属于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今天是宋鹤眠的葬礼,他才匆匆抽身赶来。

    方知有在之前的内部异兽潮爆发时,战斗到了最后一刻,虽然勉强抢回一条命,却陷入了昏迷。

    这些日子,孟青几乎不眠不休,除了必要的军务,所有的时间和精神力都耗在了为方知有进行深度精神疏导上。

    他们之间的情感或许已成过往,但在生死面前,孟青选择了毫无保留地伸出援手。

    此刻,抱着浑身冰冷颤抖的李溪,孟青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因为在这种时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抱着他,手掌在李溪的后背上轻轻拍抚,带着稳定而规律的节奏。

    李溪的脸埋在孟青的肩窝,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

    他哭得无声,却比任何嚎啕都更显凄楚可怜。

    韩潮为他举着伞,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握着伞柄的手指节泛白,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嫉妒此刻李溪在孟青怀里崩溃哭泣,那是一种他无法给予、也无法真正融入的亲密与信任。

    不知过了多久,李溪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身体也软软地靠在孟青怀里。

    孟青轻轻松开了怀抱,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李溪脸上的泪痕,低声道:“回去好好休息,小溪,别想太多。”

    李溪乖巧地点了点头。

    孟青又看向韩潮,微微颔首。然后,他拍了拍李溪的肩膀,转身继续朝着医疗中心的方向匆匆走去。

    韩潮揽住李溪的肩膀,轻声说:“走吧。”

    回到宿舍。

    关上门,将外界的风雨和悲伤暂时隔绝。

    韩潮放下伞,走到淋浴间门口,打开灯,调试了一下水温。很快,温热的水流注入浴缸,蒸腾起带着湿意的暖雾。

    “水放好了,去泡个澡,驱驱寒。”

    李溪迟缓地抬起头,看向韩潮。

    哭过的眼睛红肿着,长长的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眼神里还残留着茫然和未散的悲伤。

    他看着韩潮,又看了看淋浴间透出的暖黄灯光,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很轻地应了一声。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确实驱散了一些阴湿。

    李溪闭着眼,背靠着浴缸边缘,苍白的面容在水汽中显得柔和了些许。

    他只是静静泡着,一动不动,连手指都懒得抬起。

    淋浴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丝外面房间稍凉的空气。

    李溪没有睁眼,似乎连戒备的力气都没有了。

    韩潮走了进来。

    他同样沉默,只是卷起衬衫袖子,在浴缸边蹲下,拿过一旁的沐浴海绵,挤上一些沐浴露。

    他伸出手,握住了李溪浸在水中的、一只纤细的手腕。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稳定力道,将他微微拉向自己这边。

    李溪的身体僵了一下,终于掀开了眼帘,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韩潮。

    “抬手,我给你洗澡。”

    李溪怔怔地摇了摇头,想要拒绝。可面对韩潮的坚持,他又没了力气。

    随他吧……

    韩潮用沾满泡沫的海绵,开始给他清洗。

    海绵滑过皮肤,带走污垢和疲惫,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清洁,又不会弄疼他。

    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李溪的皮肤,却没有一丝多余的狎昵,只有一种近乎刻板的认真。

    韩潮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部位都照顾到,动作小心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没有任何语言,只有水流声。

    李溪起初还有些僵硬,他以为韩潮还想干些什么。

    但随着那温柔而持续的清洗,紧绷的神经似乎一点点松懈下来。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任由韩潮摆布,身体软软地靠在浴缸壁上。

    洗完后,韩潮放掉有些凉了的水,打开花洒,用温度适宜的清水仔细冲去李溪身上所有的泡沫。

    “洗完了。”

    他拿过一条宽大柔软的浴巾,展开,将李溪从水中裹了起来。

    李溪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重量。韩潮的手臂稳稳地托着他,走到外间的床铺边,小心地将他放在床上。

    韩潮简单地冲了冲水,又打开了浴室清洁,才回到床上。

    他的手臂带着灼热的体温,将李溪牢牢地固定在自己胸前。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在这个充满死亡、背叛、失去和痛苦的冰冷夜晚,他希望自己的存在,自己的怀抱,能成为李溪暂时可以蜷缩的、唯一的避风港。

    李溪僵硬的身体,在韩潮稳定而灼热的怀抱中,终于一点点软化下来。

    他真的太累了。

    监狱探视室的空气凝滞而冰冷,厚重的透明隔板将空间一分为二。

    萧望之坐在隔板外,但眉眼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疲惫和深重的阴郁。

    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底布满了血丝。

    看着隔板对面,蒋明亮走了过来,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

    震惊,不解,还有一丝被背叛的钝痛,在他胸腔里闷烧。

    蒋明亮,那个曾经跟着他出生入死、守护图兰塔的哨兵,怎么会是他?

    “为什么?”

    萧望之的声音透过通话器传来,有些沙哑。

    隔板后的蒋明亮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显得有些空洞,却又在最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的光。

    他没有回答萧望之的问题,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然后移开了视线,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放在小桌板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