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作品:《有个小郎叫有容

    想到什么,他轻声开口:兰弟,很棒。

    商芝兰轻笑,笑之余难免羞,知道这是有容怕他介意。可怎么办,确实是他自找的。

    娘子,不必哄我的。

    ?不是哄你。有容有些急了,兰弟虽病弱,但有天资生来器大,而且、而且

    有容声量越低了。

    口口口口。

    两人都吭不出声了。

    一块干巴巴红彤彤地看月亮。

    许久,商芝兰身体冷颤一下,有容有所察觉,起身将丈夫裹紧了抱回到床上去。

    盖好被子,商芝兰容色放松了,有容心中一轻,去熄烛火,刚起身,被商芝兰拉住。

    娘子。

    嗯?

    我床匣里有份单子,拿出来同看。

    有容于是拿了单子跟商芝兰贴在一处光下。

    却是一份礼单。

    回门的礼单。

    寻常来说,成婚三日就要回门,可我这样的身体,是陪不了你的。

    叫你一人拜堂,我已亏欠你太多,还要叫你一人回门,只好在礼单上多补偿。

    商芝兰说。

    有容是孤儿,无父无母,回门去带着礼又给谁,商芝兰的安排却极妙,他将礼单的贵重锦绣都折换成银钱,敲定帮助庵堂重修住所,又给有容所照养的一群孩子都备了衣食用物,每个孩子今年都会得一套四季新衣。

    兰弟

    有容竟不知还能说什么。

    商芝兰却道:娘子,我牵累你。

    有容摇头,又摇头。

    心思翻涌,再也忍不住:兰弟,你样样极好,我能嫁你,方是有幸。

    10:

    又过两日。

    回门的时日如约到。

    但不止商芝兰未去,有容也没有回去,只叫人带着东西回去,当事新人半个无影。

    因为商芝兰突然病倒了,而且十分严重,一病不起。

    病重就在夫妻两人回门的前一个晚上,也没有什么预兆,没见风,没发热,只是用过饭以后隔了一阵,商芝兰忽然呕吐,接着大势倾倒,整个人都昏死过去。

    太医署的太医当晚就来了,却只摇头不说话,开了药还是原来的药方子,不做填补。

    又过几日,太医再来看诊,就叫了有容和国公爷夫妻三人到一旁,含蓄地示意,府里可做准备起来了,长则十天半月,短则三五日,就在这个春三月了。

    府里都知晓商芝兰是重病在身掏空了本元命不久矣,真得了医者这话,还是如遭灭顶像被活生生抽了骨。

    国公夫人当场便扶柱痛哭,国公爷人前不曾落泪,翌日再见,也是鬓生白发面色青灰。

    有容本是为不忍见国公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报恩入府,此时却无力安抚国公夫人。

    因他自身也感受到一种悲痛,即便一连数日衣不解带不眠不休地守在商芝兰身边,一旦得到片刻空闲,依然会心头悲伤,以至于眼底湿润。

    他是来冲喜的。

    这冲了什么呢?

    商芝兰在十八岁的年岁上要独自赴死,却反过来安慰有容。娘子,当真没事的。

    他面色苍白,轻笑着说:我一早就油尽灯枯,不过是到了命数。

    最后这几日能得见你,我这一生实在无憾了。

    我不管什么命数,我不想你死。有容在床边牵着商芝兰的手,兰弟,我不想你死。

    话是如此,方法已用尽了。

    为今之计,不过是全家人都轮着守在商芝兰身边,以防他离去。

    就连出嫁的大小姐商令仪也带着丈夫回国公府住下。

    这日,轮到夫妻俩独处,忽然金珠进来传话,说是有人来拜访。

    兰弟休养,不是早定了不见外客。

    有容有些诧异。

    不是来拜访世子爷的,来得是个小姑娘,说她叫绿儿,来见夫人您。

    绿儿是有容在庵堂里照顾的孩子中的一个,算得有容的亲人,很乖巧可人的一个妹妹,年方十二三岁。

    有容疑惑:可说了有什么要紧事?

    金珠摇头:奴婢没有问。

    迟疑间,商芝兰轻触有容的手背,对他道:去吧。

    又勉力微笑:带一把点心,就说,咳咳,是我这个姐夫予她的。

    绿儿登门有什么事?

    其实没什么事。

    国公府里锁着商芝兰濒死的消息,外头对主人家的隐私一无所知,无论府内何等难过囚困心神恍惚,于不知变化的府外人而言,时间并无特别之处,只是很寻常的一天。

    有容出嫁至今已有半月,只有礼到,始终不见人,庵堂里的孩子们惦记,师太拗不过孩子们,想着国公府并不是那等计较身份瞧不起人的门户,便叫绿儿过来瞧一瞧,替孩子们道道谢,再互相诉诉情谈谈话。

    绿儿由此便坐进了国公府的大堂,有容赶来和小妹儿碰头,双方见面,都有笑容,不过一笑而过之后,有容到底撑不长久,叫绿儿瞧了出来。

    容大哥。绿儿立时有些紧张,小姑娘从椅子上站起来,左右窥视,压低声音小声问:你在这里过得不好?

    有容一愣,反应过来失笑,缓和不少,随即摇头,与绿儿浅聊带过了商芝兰的病情。

    绿儿听得默不作声,许久方才吐出一句:容大哥,你嫁给喜欢的人了。落地觉得不对,又修补:时日虽短,容大哥变得有些不同了。

    有容看着绿儿长大,反过来,绿儿自懂事开始,也一直就在有容的身边,有容惯常是最可靠的大哥哥好兄长,任何人都可以来依靠他向他寻求帮助,记忆中,他总是最坚强的,绿儿从来没见过这个哥哥这样的难过,眉宇间藏也藏不住。

    再者,有容作为小郎,二十五岁还未嫁,绿儿曾问过他想嫁个什么样的人,有容每每沉默以对,看他的样子,就知对夫妻恩爱不渴不奢。

    他出嫁之时,也是端庄冷静,与眼下两相对比,就是绿儿这个小姑娘也瞧出了端倪。

    有容并不否认:我们是夫妻。

    夫妻恩爱合该是道理。

    嫁人碰上商芝兰那样的玉仙君,玉仙君还满眼写着喜欢他,见他就目不能视口不能言,他一凡夫俗子,如何能心静如水?

    兄妹俩说了会儿庵堂里的事。

    一切都好,托商芝兰的照拂,此后还会更好。

    并不太久,绿儿便告辞,走之前给有容递上一个包裹,里头都是庵堂的孩子们歪歪捏捏给有容写的信。

    有容全收下,顺手一翻,瞥见里头还有一折话本。

    怎么还有书?

    绿儿已走到门口,闻言折返,有些恼火:有书?定是姓周的死军户,我都说了不会帮带,他竟然偷偷塞到我包袱里来!

    那姓周的说的就是周苍,有容订婚成婚那段时间,跟上官出京都做事去了,近日回来又来庵堂讨嫌,知晓有容已不在,先是醉酒摔沟里,消停两日,又开始时来庵堂,询问有容何时归来不过变了个人,再不那么蛮横骄矜,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早干什么去了?

    若是对容大哥有意,平素嘴巴干嘛那么毒,对着有容挑肥拣瘦,绿儿一点都不喜欢那周苍,无论周苍和她说什么她都捂着耳朵不听。

    此时也无情,伸手就想把那话本子拿走。

    有容和她想法却不同,周苍对他只是相识客,有因缘接触时常碰面,可却连朋友的都说不上,平时没联系的人忽然于他写信,怕不是有重要大事?

    有容把那话本子打开,见里头夹了一张信笺,上书两个字:安否。

    这下真是莫名其妙,费着劲递消息,到头来只是问他好不好?

    有容不解,送生气自己被钻了空子的绿儿出门去了。

    把人送出门,手头的话本折子还没合上。

    这话本只是为了和其他孩子的信区分开才用作匣装的,不过是市面上讲些演义故事的话本。

    可实在巧,就在周苍夹信笺的那一页顶上,有容随意扫过一眼,视线忽地移不开了。

    那话本的简单两句里带过了一些讯息。

    说有一婴孩生病,元散无医,父母实在无法,便叫得孩子乳娘过来,将药效调和,喂与孩子的乳母。

    乳母?

    昏天黑地。

    又一次醒来时,商芝兰已经分不清何年何月,分不清白天黑夜。

    然而很奇怪,他的头脑很清晰,呼吸也很顺畅,能闻到室内里一股压制了药气的花香气,他说自己想看桃花,有容就去花园里亲自攀登给他折了一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