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作品:《偏我不逢仙

    戚止胤只很慢地拢上眼睫,用近乎不可察的气声说:“我……想你了。”

    “好想。”

    ***

    俞长宣由戚止胤领回屋去,才过院门,便嗅得一缕香。

    俞长宣不禁好奇:“有花开了么?”

    戚止胤就答:“梨花,昨日才开。”

    “漂亮吗?”

    “一般。”戚止胤停顿须臾,才又道,“得看花下立着什么人。”

    戚止胤说着应是去启了门,嘎吱一声响,他扶着俞长宣,说:“步子小些,当心门槛。”

    俞长宣适才浸在那凉夜里,这会儿暖温扑面而来,身子顿时便松软下来。

    他对屋子的布局很有把握,纵使戚止胤不牵着他,应也是如鱼得水。

    然而方跨过门槛,戚止胤就很着急般把手撒了开,仿若是嫌弃他似的。

    这样倒叫俞长宣不满意了,他却也没说什么,只抿住了唇,自顾摸索着进屋。

    忽听周遭传来挪动炭盆的呲啦响,一只手猛然扯住了他的腕子。

    “俞长宣!你就一刻也等不得?”戚止胤声音听来有些躁,那只扯住他的手很快便搭去他肩上,将他调转了个方向。

    俞长宣只笑:“为师还以为你要为师自个儿来。”

    “你把我当了什么人?”戚止胤道。

    说罢,戚止胤把一张凳子拖出极重声响,似乎是为了叫俞长宣认清地儿:“你坐下来。”

    “好。”俞长宣顺从地摸着凳子坐下,片晌听到磨动声,以为他在磨刀,须臾嗅到了墨香才明白他在磨墨,“阿胤可识字?”

    “嗯。”

    “在山上学堂学的?”

    清润的沙沙声不停,戚止胤语声平静:“我爹岂会容许我上学堂……还记得你在孤宵山救的那女孩儿么?他爹是教书先生,得空时会照顾我两下。”

    “这般……你眼下磨墨是为了什么?”

    戚止胤淡道:“想画王八。”

    俞长宣朗笑一声,知道他有心敷衍,也就安稳坐着,再不去打扰。

    磨墨声不久就停了,烛火微弱的响却近了,还伴着窸窸窣窣的足音。

    俞长宣知道戚止胤执灯过来了,便笑:“怎么?”

    戚止胤没头没尾地说:“你摘下缎子给我瞧瞧。”

    俞长宣端坐着,从容一笑:“看了一次还不怕?”

    戚止胤只问:“你摘也不摘?”

    俞长宣拗不过,就把手摸去了脑后。

    然而戚止胤把他的手挡开,率先将五指穿进了他的发丝:“我来吧,你不方便。”

    俞长宣实在琢磨不出他来有何不便,却还是任戚止胤来了。

    那手浸在发瀑里许久,虽说动着,却很慢。

    俞长宣就善解人意道:“解不开吗?要不换为师来?”

    戚止胤不着一丝情绪地说:“不用。”

    话音方落,俞长宣便觉得眼前一凉,缎带落下来,搭去了颈上。

    戚止胤松开缎带的一头,只攥着另一头将那锻带慢慢抽去,缓慢地蹭过他的锁子骨。

    俞长宣失了视觉,听觉与触觉便变得格外敏锐。此刻注意力全集中去了颈上,便感觉那缎子不是缎子,而成了绳索捆住他。

    他无来由地感到闷窒,忖量着,莫非是因戚止胤仍对他抱有杀意?

    戚止胤却不容他发愣,刹那间将那缎带完全抽了去,绕到了他的跟前。

    他听见戚止胤俯身下来的声响,那粘稠又沉重的目光随之而来,一寸寸滑过他面上骨骼。

    戚止胤应是靠得十分近,否则那湿热的吐息不会贴上他的肌肤。

    有丝痒。

    俞长宣没动,那痒却一直没停,反复告知戚止胤与他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

    “阿胤缘何看得如此仔细?”俞长宣终于耐不住。

    “没。”戚止胤说着将脑袋收了回去,手却摸住了他腰间那玉佩,“褚天纵给的?”

    俞长宣点头:“他说和为师的双目有些相像。”

    “我看看。”

    俞长宣原以为他要往玉佩那儿去,不曾想吐息又喷薄去了他的面上。

    片刻有一声轻笑贴耳送来:“嗯,倒是挺像的。”

    俞长宣哑了哑。

    戚止胤只松了那玉,出去端了盆水进来,替他将手上沾染的血擦净。

    俞长宣给他伺候着,不自禁犯起困。

    或许是听他吐息变慢了好些,戚止胤问:“困了?”

    “嗯。”俞长宣轻轻点了点头,戚止胤就把他扶去榻上歇息,自己并不跟着上去。

    俞长宣听足音,猜测他又去了桌旁。

    墨汁的香气在屋里漫开,愈来愈浓,俞长宣就在那笔尖磨纸的细声里阖上眼。

    天冷,褥子里如何也烘不暖,俞长宣就疲累地招一招手,说:“阿胤……”

    只听他这么一唤,戚止胤就好似明白了。

    他褪靴躺上榻来,任由俞长宣自身后拥住了他,既不吭声也不抵抗。

    他那头鬈发很得俞长宣欢心,卷而不糙,又很软。俞长宣拿鼻尖抵住他的头发,就仿若埋进狸奴柔软的腹。

    只可惜戚止胤并非身体各处皆柔软。

    戚止胤的骨骼并不十分纤细,加之消瘦,抱来有如抱着骨堆。

    俞长宣却拿腿与臂将他缠得很紧,树根吮水似的汲取着暖温。

    他从未这般贪恋温暖,可拥着戚止胤就仿若浸入了一方热泉般,分外舒服。

    俞长宣于是喃喃:“阿胤,你比那千金裘还要好。”

    “瞎说。”戚止胤轻轻应上。

    戚止胤的话音仍旧很冷,俞长宣怀中人的体温愈渐高了起来。

    翌日一早,俞长宣双眼已无大碍。

    仲春时节,山上乍暖还寒。

    此刻他怀里虽缺了个人儿,却不知何时给那人塞进一个汤婆子。

    俞长宣笑了笑,起帷下榻时瞥见窗微微敞着,框出梨花满树。

    俞长宣不由得想到了戚止胤,喃喃道:“黑衣闷沉,改日给阿胤择条梨花白的衣裳或也不错。”

    如此想着,他行去桌前,便见一木文镇下头压着副画,那画传神写照,画的是一个阖着眸子的男人,双目横着条血咒。

    俞长宣瞧着那与他有七八分相似的画中人,干笑了声:“原来那天谴是这般模样……倒确实无伤大雅。”

    俞长宣倏然有些忘记为何自己先前会那般介在意这咒痕了。恐是因七万年前的旧事太过触目惊心,因而这目上天谴在他心底也惊目骇心起来。

    戚止胤在画上题了字,是没头没尾两字【逢仙】。

    俞长宣怕上手摩挲要把字晕开,只轻轻触了下那骨力遒劲的俩个字,笑道:“字不错呀。”

    如此说着,他的指腹却不自觉上了好些力,差些擦开那字:“阿胤何事都能干得这样好,怎么偏偏得了早夭的天命,还叫我这假圣人瞧了上?”

    俞长宣眸光沉郁,最后落了句:“当真可怜。”

    他自知犯浑,洗漱时拿冰泉把脸泼了好几把。

    回来后,他取了先前那本没默完的剑法,拉开凳子坐下。

    他一面默写,一面思索。

    那【血仙冢】催人入魔的快慢不一,功德积攒越多者,越易入魔。

    于修士而言,攒功德的路子无非两条。

    入仕,则需忠君报国;在野,便要倚仗降妖除魔杀鬼。

    眼下这司殷宗虽合适修行,倒一分不利积攒功德。

    “得想个法子带他去山外走走……”

    俞长宣在桌前一坐便是一日,戚止胤归家是在戌时末。

    戚止胤冷着一张脸进屋时,恰撞上他的视线,身形猝然一顿。

    戚止胤在门槛处停了片刻,问俞长宣:“今夜月亮略有残缺,看你眼上血咒也已褪尽,你那眼睛可好了?”

    戚止胤若不问,俞长宣定会诚实招来。

    可他既然诚心发问了,俞长宣是绝无可能不把他逗上一逗的。

    于是俞长宣煞有介事地摇头,说:“估摸得到明早才能好。”

    听他这样说,戚止胤一刹就把绷住的脊背软下来,舒了一口气。

    他自门边矮柜上取了一瓶金疮药,旋即拿腰抵住柜沿,将袖子撩开拿齿咬住,往伤口抖上点儿药末。

    戚止胤那伤口并未洗净,这会儿那些白末一点点叫血溶开。

    俞长宣看戚止胤臂上青筋鼓凸,料想那痛应是不轻,可戚止胤咬着唇,愣是没吭一声。

    俞长宣不知他为何要独自承担这般伤痛,便引他张口:“为何这屋里有血腥气?”

    戚止胤咬着袖,含糊道:“不知道,你认错了吧。”

    “阿胤,你在哪儿?”俞长宣站起来。

    “我……”戚止胤匆忙将那袖捋下来,道,“你快些坐下!眼睛还没好,干什么乱走?”

    恰这时,一杂役敲门:“二位仙师,这浣洗过的衣裳给您送来了。”

    戚止胤开门接过来,那杂役却不走,嗫嚅道:“小仙师,俞仙师那衣裳兰香极重,任是如何清洗也洗不得,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