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作品:《偏我不逢仙

    可戚止胤打断了他:“我当不了我自己,真正的我要杀人,喜欢杀人,所以我要当别人,我要当第二个庚玄。”

    戚止胤仰起脸看他,眸光湿漉漉的,仿若汲了汤泉里的水珠:“唯有如此,你才会爱我,不是么?”

    爱!俞长宣几乎失笑,竟同无情道说爱!

    “为师怎会不爱你?”俞长宣却骗他,他步步捱近,将戚止胤搂进怀里,“为师爱你,如爱亲生儿女。”

    戚止胤闻言就在他怀里笑开了,他把脑袋埋着,只一息,笑便停下来,他似是不死心地追问:“这爱仅仅对我?”

    俞长宣很体贴地提醒他:“阿胤,你还有两个师弟。”他伸手将戚止胤的脸捧起来,“你若为人父母了,也会偏心长子长女吗?”

    “会。”戚止胤不假思索。

    “可为师不会。”俞长宣毫不犹豫,“手心手背皆是肉。”

    戚止胤就说:“俞代清,我不信。”

    说罢,他不肯再听,只轻轻别开俞长宣的手,从他的怀里钻了出去。

    戚止胤跑进一个长长木廊,又自廊末的宝瓶门中钻进了自己的小院,刹那工夫便再瞧不着身影。

    俞长宣见状,唯感前关突突地涨。

    宅子收拾好了,众人便各自用了晌午饭。

    午后,俞长宣吩咐侍仆将三少年召至演武场。

    路上他摸了摸这宅子的布局,来得迟了些。彼时,那演武场上却不止立有三少年,奚白、褚天纵和肆显均凑在那儿,显得好不热闹。

    “怎么都在这儿?”俞长宣笑吟吟,“也想要我不吝赐教?”

    “来听你敲锣打鼓唱戏。”褚天纵拿竹签剔牙,道,“还不是看你吊儿郎当,怕你教坏了孩子!”

    “这么娇气,不若你来吧,恰巧我正懒着。”

    褚天纵作势要拿签子掷去:“胡扯!”

    俞长宣耸耸肩,拣了一根梨花枝在手,先是将上头的尖刺捋滑,继而一甩,戳上戚止胤的颈,说:“问心道,剑修。”

    又指褚溶月:“道德道,箭修。”

    那梨花枝最后落去敬黎肩头,只是话语变作一问:“你想当剑修?”

    敬黎感到那树枝上施加的威压,不自觉滚了滚喉结:“是。”

    “为师若要你修幻术呢?”

    敬黎就皱鼻子:“我不喜欢!”

    俞长宣说:“可你执剑,力道平庸,剑速也提不起来。”

    敬黎不服气:“平日里弟子对练,谁能拼得过我?!”

    “可你挥剑拦招,凭靠的是敏锐五感,而非剑术,你早就够到了你所及的顶……”俞长宣微微一笑,“阿黎,剑术已有许久未能提升了吧?”

    敬黎否认不得,直面俞长宣虽感到怕,到底是个拗性子,于是一边不住地在剑柄上蹭去手汗,一边撅起嘴道:“男子汉大丈夫,化驱为兽,岂不如堕至妖伍?”

    “妖?自古以来多少好妖修炼成仙。”俞长宣收去亲昵腔调,惋惜似的叹道,“敬小仙师若择剑,必要原地踏步。唯有修幻化之术,方有出路。俞某不欲强人所难,可俞某嗜才如命,要俞某眼睁睁看土葬金玉,绝无可能。——只盼敬小仙师另寻高就,放过你我!”

    俞长宣颇热心,还给他寻好他路:“俞某看掌门和万易长老就不错。”

    他这般刚柔并施,敬黎哪里说得出一个“不”字,忙不迭捉了他的襟口,崩溃大喊:“成了,成了,我修幻术还不行么!”仿佛屈辱,他把唇死死咬了咬,才又说,“来日我只变猛兽猛禽,绝不变小兽!”

    俞长宣就点头:“阿黎真是明事理。”

    奚白早不知何时就盘腿坐下来了,他本扭着身子拿手支头,听俞长宣给徒弟安排了这样不同的三条路,脖子都挺直了:“你莫不是在说笑吧,修剑修箭修幻,三道还不一,你又非三头六臂,如何顾得来?”

    “您来搭把手不就行了?”俞长宣打眼看向他,“您断的是灵脉,非经脉,琴弹不好了,剑却还能挥。听掌门说,您虽为琴修,却是一剑士名门遗孤,剑术十分了不得。”

    奚白自觉搅上个大麻烦,眉毛拧作一团:“这里头就只有戚止胤修剑吧?你难不成要把你的宝贝首徒丢给我教?”

    俞长宣毫不避讳:“是。”

    “师尊!”戚止胤呵出一声。

    这一声喊得格外响亮,分明用了尊称,却远非恭谨口气,听来似雹子落下,把在场众人都砸了个稀里糊涂。

    肆显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添油加醋道:“崇梧长老好狠的心,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俞长宣却平静地将脑袋歪了歪:“有何不妥么?”

    褚天纵看气氛颇有些剑拔弩张,不由得拦上前去,说:“嗐、这好端端又怎么了呢?戚小子,阿白他真真有本事,剑术甚至不输本座,你师尊叫你同他学剑是为了你好,不是有心糟蹋你!”

    说着,他又伸了肘子去撞俞长宣,低声道:“早知你徒弟脾气古怪,粘着你饴糖似的,好容易收了俩徒弟进门,他还没缓过来呢,你怎又来这么一出……”

    “快刀斩乱麻不好么?”俞长宣只含着笑,“你觉得他那般寻常么?”

    褚天纵云里雾里:“怎么不寻常?徒弟粘师,天经地义。”

    俞长宣就把笑抿了抿,说:“兴尧,我不喜欢吃亏,还讨厌掌控以外。”

    “打什么哑谜呢?!”褚天纵好着急。

    俞长宣推开褚天纵:“都别愣着了。阿胤,你快跟着奚前辈去吧。”

    奚白叹了极重一口气,拍着衣裳起身,从兰锜上随手勾了把铜剑,说:“小鬼,跟爷爷来!”

    戚止胤虽颔首应下,仍是回敬了俞长宣一眼。他抿着唇,眸光恨恨,几乎成了刀子在剜人。

    俞长宣仍是笑脸相送。

    肆显环着臂,说:“你这样的绝情,当心遭报应。”

    “我绝情?”俞长宣笑,“徒弟不懂事,我这师尊却不能,我要教他入正途的。”

    俞长宣说罢,指了块地要敬黎和褚溶月分立,之后便当起了好师尊,一头扎进了授技里。

    他教褚溶月读懂箭心弓本,教敬黎如何用灵将自个儿裹住,如何用灵将自个儿融化,仿若铸剑打铁一般将坚硬的骨头摧作他形。

    他忙,没有工夫去看戚止胤。

    但他时常能听见奚白的呵斥声,很响亮。

    他想,那奚白不愧是从前总唱红脸的龙刹司使,骂人真够攒劲。

    他知道奚白在碧汉镇常年混迹于下九流之中,习得满嘴粗词脏句,羞辱人很有一手。

    那些话劈头盖脸地往戚止胤身上落时,他并不能做到完全无感。可他没回头,就是回头了也不去看。

    直至听闻一声闷闷的痛呼——原来戚止胤同奚白对剑,一个不防,拿手臂接下奚白重重一剑,眼下臂上皮开肉绽。

    肆显咂舌,又蹓跶过来:“好疼!你不去关心关心?”

    “习武之人,这不是家常便饭么?”

    “冷血!”肆显说着,一面冲戚止胤飘过去,一面拔声长叹,“小戚,伤着哪儿了,你师尊不做人,师伯来看看。”

    俞长宣不为所动,只微微含着笑仰头也看过去,骤见戚止胤摸着伤口,拿一双漆目将他端量。

    须臾,那双眼里露出一丝淡笑。

    笑!

    那笑仿佛一种提醒,揪紧了他的心。

    俞长宣立时垂眸,看向身旁的一口水缸。

    缸水如镜,摹出了他。

    他不锁眉,不撇唇,可担忧、心疼、怜悯,那些不入流的情感都自他的眼里飞跑出来。

    大错特错!

    那口缸叫俞长宣拿袖一扫,骤然炸开。

    陶片乱飞,水淌在演武场上,平平摊开,叫毒辣日头晒得更薄,再反不出他的容颜。

    俞长宣强装镇定,同敬黎和褚溶月吩咐:“你们自个儿将为师所授琢磨清楚,为师明日再查。”

    说罢,他拂袖而去。

    因心烦,俞长宣极早便歇去了榻上。他不恋榻,几乎是沾枕即眠。

    夜半,一股极浓的血腥味将他裹住。

    俞长宣拧着眉头睁目,乍见戚止胤站在他榻边。

    他着一件白衫,通身鲜血淋漓,手边握着把沾血的匕首。

    榻边的烛已烧得十分短,蜡泪近乎触着了底。藉那一颤一颤的芒,他就看清了戚止胤的眼。

    那对眸子里蕴着的东西是这样的饱满鼓胀,仿若秋收时成熟的果实,果肉紧绷绷地挤着皮,只消轻轻一碰,便得汁水炸溅。

    他看明白了,那是一种近乎可怖的执着。

    “你……”俞长宣几乎不知如何启唇。

    哐啷一声,刀落了地。

    戚止胤张口,第一句是:“师尊,别怕,我没杀人,也没伤人。”

    说第二句时,戚止胤凑近了,一只腿半跪上了榻:“没事,这是我的血。”

    说第三句时,他拿指拨开了自个儿的伤口,笑说:“师尊,我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