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作品:《偏我不逢仙

    “如此,死而无憾。”

    俞长宣不作声,抚着褚溶月渐失光泽的乌发,兀自陪他从晌午待到夜半。期间好些人进来又出去,端来的药,送来的粥,俱都由俞长宣来喂。

    褚溶月昏昏欲睡,阖眼前总算能勉强说出一句哑话:“师尊,天命如此,溶月不怨,咱们回家吧。”

    俞长宣没应,只轻轻拍着被衾,哼了支昔日薛紫庭拿来哄睡的曲儿。曲轻,风大,那窗已很老了,虽勉强阖紧,却还是给风吹得吱吱呀呀,像极司殷宗的老门。

    伴着这些碎响,褚溶月吐息渐稳,俞长宣这才敲动着发麻的身子,慢腾腾从他榻上起来,只拢好被衾,又散下帷帘。

    敬黎和戚止胤先前还在门外守着,因风雪渐大,早叫楼雪尽赶去沐汤。这会儿廊上仅亮着一盏微弱的灯笼,映亮门边支着一把寂寞白纸伞。

    俞长宣蹲身去拿,可那样一蹲身,就好难站起来。

    他把面庞埋在膝上,蝴蝶骨一扇一扇地颤,叫风鞭甩了好几下,也浑然不觉。

    片晌他抓伞起身,却没撑开,只怔然步入大雪中,留下深痕两道。

    呼!一阵阴风刮来,他头顶竟撑开了一柄红伞。执伞者十指指甲尖长如爪,艳丽得仿佛涂了蔻丹,身后更摊着九条赤尾。怪的是,祂俨然为妖,却着一身洗旧的袈裟。

    俞长宣眼也不斜,只说:“万易长老成了妖,这般贸然前来,不怕俞某杀您赚取功德么?”

    那妖面上毫不见怕,只问他:“俞代清,你曾言你无意改你那烂命。那今朝呢,溶月的烂命,你改也不改?”

    俞长宣不言语,只迎风而笑。

    那妖便驻步,尖爪勾起俞长宣的下颌,借那漫出来的廊下光,看他的面庞。可那黯淡光不止照出来笑,还照出泪水汩汩。

    肆显应是意外,手打了个抖。俞长宣倒仍是笑,每一笑便牵动那桃花目,泪水一行连一行。

    肆显只咬牙,悲哀地问:“俞代清,你又认命了吗?”

    “命……”俞长宣抬手扯开祂的伞,去看那不见月的天,去淋那冻死人的雪。

    雾凇沆砀,映出无数个他,也有无数个不是他,是褚溶月,是庚玄,是师门六人之中再不复见的四人,是祈明千千万万子民。

    命!谁给的命?!

    天道!

    然则天道不仁不义,又有何必要依附?

    风雪愈紧,枯枝沙啦胡摇,尚未南迁的夜鹭扯嗓悲啼,掩盖着他道心开裂的响。

    须臾,俞长宣望天而笑,说:“狗天命,我何不改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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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庄子·内篇·大宗师》

    小宣:^t

    71:。

    [让我康康]小显归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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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杀凶兽

    翌日。

    夜鹭自枯枝上惊起,展翅,直越过层雪,才飞入城郊那岩笼山,就叫一柄金箭刺破了喉。

    那鸟坠在尺深雪里,叫一小太监猫着腰捡起来,双手捧向一位高大英武的男人:“陛下,中了!”

    那帝王眉眼中满是戾气,指腹蹭在那血红的箭镞上,捻出丝线一般的鸟血。

    他并不看人,只耷垂着眼睑去看那鸟,皱着眉道:“朕不是早说了么?别在朕的头顶上飞,你怎么不听呀?”

    说罢,只将那鸟丢开,把手上血往舌尖一抹,品着那血腥,十分满足地背手回头。

    身后赫然是俯拜在地的各宗仙师,五彩宗服皆贴地,长长衣袂拖着曳着,鱼尾似的。

    是了,他们是溺死于帝王淫威中的一尾尾鱼。

    “都到了?”帝王问。

    总管太监忙赔笑道:“回、回陛下,仙门多至,甚而那司殷宗弟子亦至,独那俞仙师还未到!如此误时小人,可要小的摘了他脑袋……”

    话音未落,那总管太监的脑袋咔就落了地。

    血溅在那捡鸟的小太监足边,他才要哭出一声“干爹”,嘴前就叫人竖上了一指。

    帝王说:“嘘。”又转头冲那总管太监抬颔,同楼雪尽吩咐,“把他的蟒袍扒下来,给这孩子穿吧。”

    楼雪尽站得近,官袍淋满了雪和血,他眉尖颤动,斗胆提醒:“陛下,他不过八九岁……”

    “八九岁的总管太监!”帝王拊掌大笑,“多好!多好!”

    楼雪尽无法,只得去扒那老太监的衣裳,还没扒至一半,就听一声尖厉的马嘶,突见一匹银马扬雪而来。

    马奔得飞快,叫人瞧不清马背上那人的脸儿,唯可觑见他墨红衣袂翻动飞扬,吴带当风临世应如是。

    那人驱马直疾行至帝王身畔,高马颀长人,饶是那帝王八尺身长,仍需把他仰望。

    缰绳扯紧,银马驻步,诸人总算得窥那男人的面容。

    火色的狐裘衣衫,这样的浓色却簇拥着一张皓白细腻的面容,虽着一笑,瞧来却是冷极,艳极。

    举座皆惊骇不已,就连楼雪尽剥蟒袍的两只手都发起细抖,只在心中恨道,他分明千叮咛万嘱咐,要俞长宣守时守序,不料他竟将俩弟子推了来,自个儿演这一出姗姗来迟马上望帝的砍头好戏!

    漂亮有何用?

    楼雪尽看向他手边那太监的脑袋,心中悲鸣,不知规矩,皆要作那样的骷髅!

    楼雪尽又不得不为之捏把汗。

    他虽嫌恶俞长宣举止轻慢,可那人独自拉扯仨少年长大,又四处惩恶扬善,德未必有,却定是劳苦功高,若就这样死在这暴君魏祢手下,未免太过可惜!

    楼雪尽愈想,愈忍耐不得,一只手戳进断头太监的襟,一只手却缓慢地挪向腰间玉笛。脑弦绷紧,嘣一声断开,他猝尔回头,却见那魏祢扬着脸儿,双瞳缩如针尖,唯独那张嘴竟咧开了一个极畅快的笑。

    魏祢喉结上下一滑:“好……好像!”

    而顷,魏祢的大手啪地拍上自个儿下半张脸,掩住他因惊喜而撕开的嘴,他扭头看向楼雪尽,道:“楼爱卿,拖一张马凳子过来请俞仙师下马……不……太慢了……”他倏地斜眼看向那小太监,“就由总管过来当凳子吧!”

    那小太监诚惶诚恐,才把他干爹的帽子摘来戴上,这会儿又忙不迭跪下来当四脚凳。

    俞长宣轻笑一声“不劳”,竟自做主自另边翻身下了马。

    楼雪尽又发了冷汗,就连平素挂着的一张笑面都难以维系——谁人不知魏祢最恨他人忤逆?俞长宣究竟哪来的豹子胆?!

    然而那魏祢不知出于何般心思,竟纵容着俞长宣,还体己地上手搀了他一把。

    俞长宣不动声色地脱开那手,才站稳便作揖:“臣俞长宣,参见陛下。”

    魏祢笑眯眯地把他琢磨了半晌,才同众人道:“入帐,开宴。”

    诸仙师皆垂头跟随帝王进帐,唯独俞长宣落在后头。楼雪尽将那蟒袍狠命一扯,丢去楼春从怀里,要他给小太监罩上,便愤懑地走向俞长宣:“找死有意思么?!”

    俞长宣耸肩,好若无辜:“俞某若不这般行事,如何赚得殿下青眼?”

    楼雪尽几乎嚼碎银牙,偏生叫一身君子风骨束着,竟发不出脾气,只拔声道:“青眼!我看倒像是红铡刀!你不知这仙寒宴上的重头戏是什么?是后头的兽祭,是要择人放入林间同兽缠斗的!可那兽乃是叫百余仙师合力镇压在山底的上古凶兽,虽说是缠斗,说白了不过献人牲喂饱祂们,以免他们挣脱封印伤人。凶兽无人能除,这是保国定的下下策……从前这人牲常从龙刹司监牢里找寻犯事之修士喂食,自魏祢登基,最喜看好修士叫人撕咬踏烂!——你这样招人现眼,铁定已被他定作了人牲人选!”

    俞长宣只笑:“多谢楼大人关心,俞某虽说甚好兵行险招,却并非不知半点分寸。”

    “你这样也算识分寸?!”

    “俞某甘愿作那人牲。”俞长宣笑着,拇指压在腰间一个新缀的红玉佩上。

    楼雪尽给他噎得说不上来话,气呼呼地走了。

    戚止胤和敬黎不知何时踱来的,皆在旁儿立着。此刻,戚止胤轻轻掸去俞长宣氅衣上的雪片,又转向敬黎,说:“你先进去。”

    敬黎担忧地瞥了他二人一眼,才掀帐进去。前脚刚走,俞长宣就给戚止胤扯去了角落,他怒道:“俞代清,你!”堪堪扬了这一声,声音便软下来,戚止胤将他箍进怀里,“你究竟在做什么……”

    俞长宣只囫囵将他回抱了一下:“别怕,为师最是惜命,待处理完这些棘手事,我们归山过年去……”他将戚止胤松开,“阿胤,阿黎就托付给你了,你把心稳住,他亦将不乱阵脚——走吧,陛下还等着呢!”

    帐中筝鸣急促,宫娥匆忙上菜摆盘,这偌大帐中人来人往,俞长宣与戚止胤二人落座本算不得稀罕,然则经了适才那出戏,众人不由得打量起他这破落宗门的遗老。俞长宣倒似个没事人,该吃吃该喝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