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作品:《偏我不逢仙

    俞长宣唇舌功夫颇厉害,三两下便哄得那管事说起交心话。二人倚着巷墙吃饼不足一刻,管事对祂已几乎是有问必答。

    唯有一问,那管事如何也答不上来。问的是——那住在带锁屋子里的戚大人,究竟去了哪儿?

    管事吞吞吐吐:“这……”他转而一笑,道,“咱们加快脚程罢,这水乡虽匪盗少见,却也并非没有。宅子布处偏远些,您又是个文人,遇了麻烦只怕一点儿招架不住!快快走罢!”

    俞长宣心中疑云未散,只得携着一对愁眉归宅。

    已是亥时,入宅没几步便见敬黎倒在廊上,身边搁着个七八个酒坛子。那不轻易同敬黎胡闹的褚溶月,也倚着廊木昏昏而睡,满身酒气。

    管事便问阿棋:“二位这是怎么?”

    阿棋皱着一张脸,像要哭,道:“文伯,二位大人饭后便令阿棋搬酒来吃。您也知这酒烈,很伤身体,可阿棋怎么也劝不动!”

    “薛公子哎,过来搭把手吧。”管事冲俞长宣招手,扶那二人回屋时,摇头直咕哝,“这褚大人好清醒,平日里滴酒不沾。敬大人一年仅回来三四次,也不喜沾酒,怎么今日却这般……”

    俞长宣淡笑:“许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罢。”

    管事自然清楚今日惹他二人争吵的罪魁祸首,哈哈一笑罢,便十分识趣地阖了嘴。

    俞长宣才帮着管事扶那二人睡下,便借口回厢房,轻车熟路地绕至那上锁屋子——祂心底有惑,若不解了,只怕走也不畅快。

    适才祂没观察仔细,这会儿才知门上有三重玄铁锁。

    锁是好锁,奈何不覆灵力,拦不住仙人。

    俞长宣略略一扯,那三重锁便似柳条一般轻易叫他摘下。

    啷,锁叫俞长宣轻搁去了地上,祂匆匆步入屋中,月光却远比祂更快地攀上了屋中摆设,擦去了大半昏晦。

    然而,其间不见带有烟火气的种种,唯有一个冰冷的金漆神龛。

    “好啊,好一个卧房!”

    俞长宣如遭人扼颈,气息仅能自一针缝里钻进来,却仍搐动着嘴角步近了。

    神龛式样繁杂,其上仅竖着两竖灵牌。怪的是,那俩牌刻字一面,皆叫人转朝里头。

    俞长宣不喜犹豫,立马便翻开了第一个,就见其上刻有十三字【恩师俞公讳长宣字代清之灵位】。

    这是他的牌位,那么另一个……

    祂抖着手将第二个灵牌翻正,就见其上赫然雕刻着——

    【师兄戚公讳止胤字无咎之灵位】

    戚止胤死了?

    寿终正寝吗?还是……还是……

    俞长宣攥紧那灵牌,手指挤压着牌上的“止胤”二字。

    嘎吱!

    那叫祂虚拢的木门大敞开来,身后就响起褚溶月的声音,他颤声道:“师尊,是您回来了,对不对?”

    俞长宣不应,也没回头,顷刻就听得一阵趔趄声响,足音过后便是一阵极重的喘息,屋门霍地撞上了墙。

    敬黎怒不可遏:“谁许你擅闯此屋?”

    褚溶月斥责:“敬明光,你冷静!”

    “冷静?我要怎么冷静?看那小贼闯了神堂还不够,还要容忍他乱碰师尊和大师兄的灵牌么?!”

    敬黎没有摘刀,此刻摸紧刀鞘要拔刀。

    褚溶月还未得到答案,哪里容得他这样行事,便忙去拦。

    争执间,那刀鞘脱手,就甩开来,砸掉了俞长宣佩着的脸子。

    脸子落地,面无遮拦。

    俞长宣只回头将他二人瞧去,积蓄在眼眶的泪水滚落时,他的神情依旧极木然,仿若玉雕观音显灵时,面上坠着少许水痕。

    “嗬、嗬……”敬黎伏跪在地,一双瞳子滚上了血泪,“妖孽,谁准许你假扮师尊!恶心……好生恶心……”

    敬黎恨极了,一个翻身骑上了俞长宣的腹。他两手欲掐去俞长宣的颈子上,可末了却捏作拳头,将拳点砸在了俞长宣耳畔。

    溶月呼吸滞了许久,反应过来便一把抓落眼上绸带,露出半红半黑的鸳鸯目。魔息登时溢出如细线,将敬黎给死死缠住。

    敬黎撕心裂肺地吼:“二师兄,杀了他!他算什么东西,竟敢胡扮师尊?!”

    褚溶月道:“我管他虚实真假,今朝有酒,我今朝便醉!”

    “你疯了么!”敬黎道,“师尊死于百年前,你我亲眼所见!”

    俞长宣只漠道:“若为师非人呢?”

    敬黎猩红着眼:“绝不可能,你必定是个妖孽!”

    褚溶月一拳揍偏了他的面庞:“敬黎,你瞎说什么?!”

    敬黎用舌头卷了口中血,便化作鹰隼,一爪抓破那些缠人魔线。又霎然还形,挥拳冲褚溶月面庞狠狠砸下。

    “为师若为人,你二人的契印,缘何在为师身死后仍不消?”

    “胡说八道!”敬黎嘶吼,“我身上契印早褪!”

    “褪?”俞长宣颦眉提指,那二人脊背骤然如受火灼,消隐的契印就再一次爬上脊背。

    疼痛难言,二人又叫契印逼迫着跪去俞长宣面前。

    俞长宣道:“褚见川,敬明光,你们好一个兄友弟恭。”

    褚溶月抹去嘴角血,迸出了笑意:“果真……果真是您……”

    敬黎却没笑,他反复确认:“当真是您吗?不是徒儿做梦吗?”他往面上揍了许多拳,末了竟喜极而泣。

    “这……这么些年……您不要我们了吗?”敬黎的眼泪似豆子,滚圆一颗颗,“当初您走得决绝,大师兄随之,我们……”

    “阿胤,溶月不同为师说了吗?阿胤云游去了。”俞长宣滚了滚喉结站起身来,祂将戚止胤的灵牌放倒,这才回过头去笑,“适才你们光吃酒了,腹中应很空,可要吃点什么吗?”

    敬黎只得瘪着嘴把眼泪忍下来,又洗脸一般将泪水胡乱抹了一把,说:“吃!徒儿可想念师尊熬的粥了!”

    俞长宣自知厨艺不精,敬黎念的根本不是味道,是从前四人围炉的旧梦。

    当年麒麟山事发,他携三弟子下山。戚止胤从前连吃的东西都碰不得,何况灶台;敬黎与褚溶月又俱是公子哥儿,准备饭食的重担自然落去了俞长宣肩头。同许多人讨教过做菜法子,却仅能维持在能够下咽的水准。

    一陶罐枣儿稻米粥摆上桌时,敬黎欢天喜地捉了四个碗来摆。

    如此摆好,才记起此时师门少一人。

    敬黎与褚溶月俱都一怔,俞长宣倒仍着先前那般平淡神情,转着瓷勺往碗里舀粥。

    褚溶月就以为他没注意到,于是急急将一碗往一旁挪了挪,说:“师尊熬粥时,枣儿多不喜去核,待会儿便将枣核收拾进这碗里罢。”

    不料俞长宣眼也不抬,就抬手勾住了那碗,道:“一师三徒,四碗恰恰好。”

    褚溶月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坚持。

    粥分好后又晾了一阵,仨人才动调羹。粥清甜软烂,敬黎却喝着喝着掉下来眼泪。

    俞长宣摸着他的后脑,说:“不哭,再这般,甜粥可要变了咸汤。”他取了帕子给敬黎抹眼泪,抹到半途,那帕子就给敬黎抽了去。

    敬黎耍无赖似的说:“这帕子来日便是我的了!”

    敬黎捉着帕子嗅上头香,嗅着嗅着,适才的酒劲又上头,粥甫一喝完就睡了去。

    “说说当年事吗?”俞长宣摸着敬黎的头发,挪目看向褚溶月。

    褚溶月摩挲着筷子的嵌银处,声音似是泉流缓慢地漫出来,变作滔天巨浪,吞了祂。

    “师尊啊,那年我十九未及。”

    “您同溶月说,修道德道者,要慈悲要爱人。”

    “溶月恨不了人,便恨上了春。”

    ***

    那一春夜,师尊令我与阿黎去寻楼大人,我照做了。

    寻来楼大人时,却再入不了火帐。

    直至天地混乱止息,火帐消,我才终得以凑上前去。满心欢喜,却换得了师尊死讯。

    我忘了去问楼大人那害得山门不宁的魔头在哪儿,又是否已死,只觉得脑中嗡嗡,眼前发白。

    楼大人抱着大师兄走得干脆,他说师兄或还有救,他要带他去找寻良医。

    然而楼大人前脚方走,敬家人后脚便来了。他们火烧群峰,生生自我们手中夺走了师尊的尸身。

    十日后,敬家人与楼大人皆递来了信。

    敬家人的书信洋洋洒洒千余字,不过是以师尊尸骨为要挟,企图胁迫阿黎归于敬家。

    楼大人的书信倒简白许多,仅有一行:【爱莫能助,万分抱歉。】

    再过几日,便见马革裹尸还,春从哥还递来了师尊准备的宅契。

    师尊,那年春日是个暖春,好明媚。

    师尊,溶月怎么恨上了春?

    得了大师兄尸首后,我同阿黎便飞也似的从桑华门逃离,躲去了缨和州。

    阿黎屡次同我哭,说他好容易从敬家逃出来,怎能又回去?可他又岂能眼睁睁瞧着师尊的尸身叫敬家强占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