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线传递的空间情绪场如此清晰,浑浊的、被军雌占领的涡旋里,透出无可辩驳的、谎言的颜色。

    那样浓郁的、欺骗的味道,瞬间激怒了安萨尔。

    他似乎记得,自己对这只该死的军雌强调的第一条原则,就是坦诚。

    他眉峰平直,面部的每一丝线条都刚硬锋利,浅褐色瞳孔闪烁着冰冷的笑意,道: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更改你的答案。”

    “……”

    卡托努斯毛骨悚然,军雌与生俱来的本能令他感到相当不妙,他能察觉出安萨尔在生气,可是,对方在气什么呢?

    他总是搞不懂人类的情绪,就像在荒星的地窟里一样,看到那枚银片,安萨尔也是忽然就粗暴地打开他,甚至容不得他多思考一下为什么。

    他如此愚笨,冥顽不灵,所以才只能一辈子追着对方的背影,拼尽全力依旧毫无用处,得不到一方立足之地。

    他委屈地咽了一下,“是,是雌父……我为了哀悼他们,刻的名字。”

    安萨尔:“……”

    许久的沉默。

    久到安萨尔觉得比自己在皇室公墓的默哀环节里消耗的时间都要长。

    英俊的皇子殿下靠在办公桌边,注视着跪在地上黯然神伤的卡托努斯,暴虐的念头从丝线末端一个个渗出。

    咬断他,撕碎他,撑爆他,灌满他,什么狗屁教养都去死吧,如果不堵住对方那张满是谎言的嘴,他是不会学乖的,军雌毕竟是敢往脑袋上开枪的东西,就是这样一种需要反复教育的生物,又因为很耐用,足够人类使劲浑身解数,动用无数手段。

    恶毒的念头拉扯着安萨尔的心脏,以至于他出口的话额外讥诮。

    “你有几个雌父。”

    卡托努斯一缩脖子:“两个。”

    “哦,那为什么只刻一个,是另一个不喜欢吗?”安萨尔一哂。

    “……”

    卡托努斯哑口无言。

    安萨尔:“卡托努斯,我应当告诉过你,你必须对我坦诚。”

    卡托努斯一怔,陡然,一种恐怖的预感攫住他,令他耳膜轰轰。

    果然,下一秒,安萨尔说出了他虫生最恐惧的话。

    “我也强调过,如果你敢有任何不实和欺瞒,我就不会手下留情,你好像根本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安萨尔垂着眸,神情残忍又冷淡,将银片的链条从手指上摘下,微微一甩,掷到了卡托努斯脸上。

    坚硬的、被人类的体温捂热的银片砸在卡托努斯的眉骨,磕出少许痕迹,这一下不重,却把卡托努斯砸懵了。

    他定定地跪在原地,眼瞳颤抖,一瞬不瞬地跟随着人类的身影,手掌抬起,试图去拽对方的袖子。

    “不……”

    然而,安萨尔避开了。

    他起身,不愿再看到卡托努斯一般,与军雌擦身而过,离开指挥室前,撂下一句冷酷的话音。

    “出去,今天别让我再看见你。”

    ——

    被银片砸中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像是从皮肉一直烧到心里,令他的骨骼成了焦灰。

    可卡托努斯知道,军雌的耐痛能力很强,高密度的肌肉令他们能忍受最用力的鞭.笞,他本不该如此疼痛,痛到想要蜷缩起来。

    他不记得自己在地板上跪了多久,幕天的星海依旧浩瀚深邃,他的膝盖充血,毫无知觉,脊背发疼,像一具彻底焊在舰板上的标本,抽空了灵魂,凝固住血肉,成为漂亮的空壳。

    视线不自觉地垂落,凝固在地上的银片,朝向卡托努斯的那面刚好是背面,被他一遍遍用牙齿咬出来的,难看极了。

    他不止一次觉得,这样的虫啮纹,其实根本配不上皇子的名讳。

    他眨了一下眼,忽然,一滴硕大的泪砸了上去。

    属于安萨尔的名字立即模糊不清,面目全非。

    他怔然地瞪大眼睛,很快,一连串豆大的雨便落在舰板上,它们密集排列,纷纷映出军雌水泪交织的脸。

    卡托努斯再也忍受不了了,双掌猛地按在地上,勉力支撑自己的身体,脊背崩溃地颤动。

    对方临走时留下的话不断在他脑海盘旋,如同魔咒,一遍又一遍,剥离着他的情绪,他的骨血,他的心。

    他不受控制地哽咽,由于情绪逼近极限,在无法排遣的绝望重压下,他的精神海开始震荡,鞘翅从背后的骨缝里伸出,手臂生长出甲鞘,颈侧覆上虫纹,离人类的构造越来越远。

    忽然,门传来一声滑动音,某个哼着小曲的机械小车开了进来。

    它吧嗒吧嗒地滚动履带,稍显滑稽的机械音成了指挥室唯一的声源。

    腾图挥舞着小扫帚,正准备开心地为安萨尔打扫办公室,突然,一只满是漆黑虫甲的爪子从桌子后伸了出来,一把将它提了起来。

    “哔哔哔——”

    腾图惊恐地发出谩骂,像一只被虏的羔羊,拼命旋转小车的车轮,视觉眼一闪,对上军雌恐怖的、歇斯底里的桔色复眼。

    “啊啊啊啊——”

    “救命救命救命有虫杀机了——”

    “闭嘴。”

    卡托努斯的声音几乎已经没了人类的腔调,白森森的尖牙鼓出虫鸣,他爪子一捏,尖利的甲鞘凿进小车的外皮,离其中的能源枢只剩一公分。

    腾图:“你要干什么!这可是我最心爱的小车,不许你吃它啊啊啊——”

    卡托努斯拼命上下摇晃,腾图谴责的声音变成了一道凄惨的波浪。

    “殿下的书在哪。”卡托努斯压抑着喉咙,低吼。

    “什么?你——”

    “在哪?!!!!”卡托努斯大吼。

    腾图:“啊啊啊别晃了要吐了我说我说,在右面反光柜的架子上有……”

    啪嗒。

    卡托努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抓起地上的银片,冲到了柜前,并把腾图随手扔到了地上,恰好砸中了关机键。

    腾图抓狂:“唉我去你——哔。”

    它红豆大的视觉眼在无法传达的怒气中熄灭了。

    ——

    罗辛战战兢兢地坐在和谈长桌的座位上,眼观鼻鼻观心,静听安萨尔将虫族的和谈代表杀得片甲不留。

    “人类,阿萨努比星是我族重要的边境星带,囊括三条路线,要这个价格……”

    安萨尔:“三条废弃的虫堡途经地也敢拿出来要挟?我只给你这个价,过时不候。”

    虫族代表:“……”

    “人类,有关索贝勒卡和兰普斯的药物出产,我们应当划定三条而不是四条……”

    安萨尔:“可以,那就把你们提到的第五页清单全部划掉。”

    虫族代表:“……”

    “人类,之前提到的贸易试验星的备选星球,我方认为乐亚星的条件不适合……”

    安萨尔眉心一竖,把笔拍在长桌上,一字一顿:“那你觉得哪适合,把贸易区建在你脑门上怎么样?”

    虫族代表:“……”

    他用标准的虫族俚语骂了一声混蛋,然后用星际交往语道:“好吧,就按您的意思来。”

    散会时,虫族代表们聚在一起,大声用人类听不懂的语言吐槽今天的人类代表简直就像吃了枪药,咄咄逼虫得很。

    罗辛收好东西,跟在安萨尔身后,只见独揽大胜的皇子周身缭绕着散不去的火气,大步流星,穿过和谈会场,回到前往梭星舰的舰船。

    上了船,安萨尔往座位上一靠,光脑上跳出无数汇报文件,以及腾图的小窗消息。

    腾图:“殿下,卡托努斯这只坏虫他……”

    安萨尔神情冷淡,手指一划,将腾图静了音。

    腾图:“???”

    他脸色冷冷,目光沉凝,开始批阅今天的政务。

    和谈已接近尾声,初步选定的贸易试验星有三颗,三星连线的总光年数占据人类与虫族接壤边境线的七分之一,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安全领域,很快,梭星舰将开拔回朝,和谈的协议与条款文件会飞遍大街小巷,到那时,如果向民众展现新的成果,就是更重要的难题了。

    政务还没批完,使团便回到了梭星舰,安萨尔先带众人开了个会,梳理近日来和谈的内容,接近深夜,才结束一天的工作。

    在三层舰板的休息大厅,厨房准备了夜宵,由于即将返回人类境内,工程部白天一直在加班加点确认舰群状态,其他部门也没得闲。

    凌晨,几乎半艘舰的士兵都在休息大厅碰了头,换班的换班,吃饭的吃饭,安萨尔坐在开阔的舷镜旁面无表情地用餐,他对面的罗辛早就吃完了,正拄着下巴刷星网。

    等了半晌,罗辛打了个呵欠,无奈道:“殿下,您非要一粒青豆一粒青豆地吃吗?”

    “你对我吃饭的方式有意见?”安萨尔咀嚼着,叉子才盘底重重磕了一下。

    天啊,真是毫无皇室礼仪的做法。

    罗辛在心里打趣,嘴上恭敬:“没有,一点都没,只不过您能吃快点吗,我赶着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