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作品:《宫案

    一路上地面湿滑,坡面上已陆续生出嫩绿的草苔来,散发出好闻的气息。行了没有多久便到达了坡顶,卢文馨的墓时时有人打理,守墓的人认得许之城,上前唤了声“姑爷”。许之城愣了愣,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将果品供上,许之城把一壶酒放在墓前,另一壶酒打开自饮。

    “每一次来都让你失望,是我不好。”许之城喝了一口酒道,“你的案子一直没有头绪,不过我不会放弃。”

    有轻风拂来,墓地边的草木沙沙作响,许之城仰起头似有若无地看着前方:“一个月,还有一个月我就要离开这里了,所以我要在一个月内把你的案子查到水落石出,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枉死。”他扬脖又饮了一口酒,“一个月后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以后恐怕就不会再回来了,你,定要好好保重。”

    说完这番话后,许之城站起身拍了拍尘土,又凝神看了一会后方才转身离开,在他离开十几步远后,身后的草木无风自动。

    牛首山脚下有条河,叫金川河,河面不大,因为周边村落不多,河边也少有人走。然而依山傍水,风景却是极好。许之城没有立刻返回,而是沿着河边闲闲散步,走了没有多远,便见到前方一棵柳树下围着许多村民,许之城走近一看,不由大惊失色。

    只见那柳树下方的泥土显然是被人新翻过,显得湿润松散,那泥中露出一截粉色的裙纱,在一旁的土堆上还露出一截白森森的手肘。

    村民们议论纷纷,有几个取了工具就要来挖土,许之城正要出面阻拦,一年轻后生满头是汗地拨开人群喊道:“大家千万别动,以免破坏了现场!”

    这个年轻人许之城认得,是半年前刚进刑部的一名主事,名唤文昊。只见文昊先将围观人群隔开在一定范围之外,然后带着一批衙役处理现场遗留的痕迹,另一批衙役则小心地将土中的尸首挖出。

    不一会儿死者便被抬了出来,死者是一名中年女性,服饰华美,从尸身的情况看应该死亡时间不长。文昊与仵作细细查验,有条不紊,没有丝毫浮躁,许之城对这名年轻人的表现颇为满意,又看了片刻后,许之城方才悄悄离开了人群。

    走出牛首山便是街市,虽然偏僻,村中倒还热闹,此时正是黄昏时分,炊烟袅袅。许之城在深巷行走,偶有几个孩童嬉笑着从旁边经过,跑的快了些,还将他撞了个趔趄。许之城往墙边让了让,待他们悉数走过后方才重新抬脚。然而许之城刚刚行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他凝神听去,分明听见他们口中唱着的童谣:“一个两个三个娃,聚在河边挖春泥,五个六个七个娃,城墙上面放风筝,咦?第四个去哪了,嘘,柳树底下一截纱。”

    “柳树底下一截纱。”许之城重复道,他只觉得整个人激灵了一下,细密的冷汗便爬满了额头,待他回头看去,那几个孩童早已消失在了巷尾。

    文昊进入刑部半年来,还是第一次接手命案,因此他便尤其用心和细致。尸身送回当晚他彻夜未眠,与仵作一起仔仔细细查验了一番。很快,死者的身份和死因便查了出来。

    死者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成年女性,名唤樊怡,是一名寡妇,在三色堇书院做工。死者死前被人灌了迷药导致昏迷,然后被人运至河边活埋在柳树下,后大约中途苏醒,曾试图自救,结果终因体力不支失败,所以浮土上才会露出一截手臂。

    “死者是死于窒息,没有外伤。”仵作肯定道。

    “也就是说她被埋的时候还活着,手段实在太残忍!”文昊愤愤,“这得是多大的仇怨。”

    仵作也摇头道:“京城发生手段这样残忍的案子的确不大多见,大约够忙一阵子了。”

    一宿没睡,文昊的精神头依然不错,他马不停蹄地赶往闹市中的三色堇书院。三色堇书院占地不大,闹中取静,是京城极有名的一处书院,专门教五岁到十二岁的学童。有别于官宦家子女上的学堂,三色堇面向的多是商贾富户家的子女,收费也很不菲。不过因为三色堇里教书的夫子学识出众,所以令富家子女趋之若鹜。

    文昊来到三色堇书院时,书院才刚刚打开大门,在听闻文昊来自刑部后,急忙将他迎了进去。

    第133章

    书院的监院姓陆,问明了文昊的来意后震惊不已:“樊怡?她的确有两三日不曾来过书院了,我记得当日她说有事请假了,本以为也就一天,谁知好几天也没来。”

    “金川河附近有村民认出了她,不过因为她没有家人,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请您过去认一下。”文昊道。

    “义不容辞!义不容辞!”陆监院立即应了,“不过今日山长不在,我要跟其他人交代一下事情,请大人稍候片刻?”

    文昊允了后,那陆监院便匆忙走了开去。文昊自然没有心思饮茶,独自踱步到了院中,这座书院闻名于京城,文昊却还一次都没见过其真面目。书院占地的确不大,然而院落却被打理得精致出挑,一桌一椅在材质和舒适度上也极其考究。偶有几名教书夫子经过,均是谦恭有理。

    文昊正在感叹这书院果然要比自己曾经读过见过的书院要好上太多时,门口陆续来了被父母送来的男女学童,一名五岁男童大约是刚刚上学不久还未适应,正哭闹着赖在门外。

    “乖,好好读书将来才能出人头地。”一名母亲模样的妇人正在劝说。

    “我不要出人头地,我要回家!”男童闹道。

    妇人扯住他的胳膊不放手:“不行,今天必须要上学!不许哭了,快进去!”

    男童不依不饶:“我不去我不去!”

    妇人见时有人张望,开始失了耐心,对着男童吼道:“干什么不进去,这里面又没有豺狼虎豹!”

    “就是有豺狼虎豹!”

    “你!”

    二人正僵持不下,一名学院做工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她拉住男童的手,对妇人温言说道:“交给我吧,一会儿就不会哭了。”

    那妇人千恩万谢,一狠心掉头就走开了。文昊张了张嘴,正打算问上两句,陆监院已交代好事项走了出来:“让文大人久等了,我们这就走吧?”

    一路上陆监院唏嘘不已:“文大人可曾去樊怡家中看过?万一不是她呢。”

    “自然去看过,叫门不应。”文昊说。

    陆监院心情更加低落,双手合十道:“希望不要真的出事啊!”

    然而事实却很无情,只看了一眼,陆监院便认出死者正是樊怡。陆监院痛心疾首道:“竟会发生这样的事,平时也没听说樊怡和谁人结过仇啊!”

    “她可还有什么家人不?”文昊问。

    陆监院叹口气:“不曾听说,她丈夫走得早,孩子也还没有。”

    “她没有再嫁?”

    “没有,一直单身一人。”陆监院摇摇头。

    “看她的衣着光鲜,生活应该很富足,是因为书院的报酬很高?”

    陆监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人知道的,书院招的都是富户家的孩子,我们各方面配备的都很好,自然给的报酬也不低。”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樊怡原来嫁的丈夫家底也不错,留给她的也能衣食无忧了。”

    文昊又问了些樊怡的琐事后,便让陆监院离开了。文昊看了看樊怡的尸身,有些一筹莫展,他静下心想了想后决定去樊怡的家中查探一番。

    樊怡的家距离三色堇学院不远,在临街有一处小院便是她的住处。院落虽小,但在如此地段已是十分昂贵。

    门锁完好,没有强力入屋的迹象,进入屋内,房中一切都摆放整齐,也看不出有打斗痕迹,因此樊怡应该是在一种相对平和的状态下离家的。

    家中灶台中还有几只馒头和一碗剩菜,碗筷也没有洗,所以樊怡出门可能是临时起意,事出突然,那么到底是什么事让她如此匆忙?

    柜中的衣物很多,用料上乘,首饰盒里不仅有许多价值不菲的饰品,还有许多银票。文昊回头向樊怡的邻居询问:“这家原来的男主人是做什么的?”

    “卖豆腐的。”邻居道,“卖了好多年豆腐,后来生病死了。”

    “卖豆腐?”文昊疑问道,“生意做的很大么?家境如此殷实。”

    “生意中上吧。”邻居想了想,“不过卖豆腐卖的再好又能富裕成什么样呢?最后一场病还不是花费的七七八八,不过留了间房子下来,好在樊娘子出外做工,听说是赚了不少。”

    “在书院果真能有这么好的收入?”文昊有些吃惊。

    “这我可不知道,我只是听樊娘子说过在那里能赚许多银子,我们还想让她帮着能不能介绍进去做工,可她却不肯,真是小气。”邻居撇撇嘴,“一个看护就这么有钱,那里面教书的夫子还不定富成什么样子呢。”

    文昊将樊怡的住所封好,走了出去,一群孩童唱着歌谣从前方跑过:“一个两个三个娃,聚在山上挖春泥,还有六个七个娃,城墙上面放风筝,咦?第五个也不见,嘘,泥坑里边黑乎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