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了清嗓子，从床上爬起来，“那……大扫除？”

    “嗯。”沈墨言从衣柜深处翻出两件t恤和运动裤，扔给乐奇，“换上。先去吃早餐，然后开始。”

    早餐是简单的牛奶麦片和煎蛋。

    “今天主要清理储物室和客厅。”沈墨言一边吃东西一边布置任务，“储物室的东西很多年没整理了，该扔的扔，该留的分类放好。客厅需要深度清洁，特别是沙发底下和电视柜后面。虽然也请过家政过来，但是总觉得自己打扫更好一些。”

    “沈墨言。”乐奇放下勺子。

    “嗯？”

    “你就不想问点儿什么吗？”

    “问什么？”

    “我为什么能变成人，还有我到底是什么之类的。”

    “你是乐奇，这就足够了，兴许，真是你说的那样，就是只小猫精。”

    紧接着他继续说，“这世界上离谱的事很多。”

    说完，他走向储物室，留下乐奇一个人在餐厅发呆。

    “丘比，”乐奇在心里呼唤，“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几秒后，毛茸茸的小天使鸟扑腾着翅膀出现在他肩头，“根据数据分析，沈墨言先生的行为模式确实不符合常规反应。通常人类面对猫猫成人这种超自然事件，会经历否认、愤怒、协商、抑郁、接受五个阶段。但沈墨言先生直接跳到了接受，甚至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好奇。”

    “所以？”

    “所以，”丘比歪了歪头，光环晃了晃，“有两种可能：第一，他心理素质极其强大，接受能力超越常人。第二，他早就知道些什么。这都不重要宿主，你不是早就变过，他应该早就习惯了，现在的重点是，他的记忆！”

    “宿主，”丘比小声说，“你还记得最终觉醒任务的提示吗？真心无法用数据衡量。也许沈墨言先生的不追问，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

    储物室是个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间，堆满了各种纸箱和收纳盒。沈墨言已经打开了最上面的几个箱子，里面是一些旧书和杂志。

    “这些杂志，”沈墨言拿起一本电影期刊，“是十年前的了，可以扔。”

    乐奇凑过去看，封面上的沈墨言还很青涩，穿着一身古装，眼神却已经带着后来那种冷冽的味道。他翻到内页，是一篇专访，标题是：《新人沈墨言：我只是个演员》。

    “你以前话这么少吗？”乐奇指着采访内容，整篇下来，沈墨言的回答基本都是嗯、对还好，最长的一句不超过十个字。

    “一直少。”沈墨言接过杂志，看了眼，随手放进可回收纸箱里。

    “那为什么现在愿意说这么多话了？”

    沈墨言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说，“因为有人话多，被迫练习。”

    乐奇：“……”

    他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地转向另一个箱子。

    这个箱子里是一些旧照片。不是那种精心装裱的艺术照，而是生活照、剧组合照、甚至有些是狗仔偷拍的模糊侧影。乐奇一张张翻看，试图从这些照片里拼凑出沈墨言的过去。

    然后，他翻到了一张很旧的照片。

    照片上，沈墨言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站在一片荒野里，身后是辽阔的天空和远山。

    他脸上带着笑，是真正的、眼睛都弯起来的笑。他身边站着一个人，但那个人的部分被撕掉了，只留下一角肩膀和几缕黑色的头发。

    乐奇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

    “这张，”沈墨言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扔了。”

    乐奇抬头，看到沈墨言伸手要来拿照片。

    他下意识地缩回手，“为什么？挺好看的啊。”

    “旧了。”

    “可是你笑得很开心。”乐奇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光仔细看，“这里你旁边原来是谁？怎么被撕了？”

    沈墨言沉默了。

    几秒后，他说，“不记得了。”

    “真的不记得了？”乐奇追问，“这么特别的照片，这么开心的表情……”

    “乐奇。”沈墨言打断他，“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他伸出手，这次动作很坚决，从乐奇手里拿走了照片，看都没看，直接撕成了两半，扔进不可回收垃圾桶。

    “继续整理。”他说完，转身去开另一个箱子。

    乐奇站在原地，看着垃圾桶里那两半照片。

    “丘比，”他在心里问，“你说，一个人要多么努力，才能让自己不记得一件事？”

    丘比扑腾着翅膀，落在垃圾桶边缘，看着里面的照片碎片，“根据人类心理学，记忆不是被动的记录，而是主动的建构。有时候，遗忘不是能力不足，而是选择。”

    “宿主，”丘比突然小声说，“你现在的积分是3900，已经解锁永久人形。但系统检测到，沈墨言那边的记忆恢复进度太低了，可能需要钥匙，只要系统我完成任务，就可以解绑了，然后逍遥自在！”

    “什么钥匙？”

    “触发记忆的关键场景，或者，”丘比顿了顿，“关键人物的主动坦白。”

    乐奇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沈墨言身边蹲下。

    “沈墨言。”

    “嗯？”

    “如果我说，”乐奇的声音很轻，“我可能认识照片里那个人呢？”

    沈墨言翻找的动作停住了。

    很久，沈墨言才开口：“你说什么？”

    “我说，”乐奇盯着他的侧脸，“我可能认识那个被你撕掉的人。”

    沈墨言缓缓转过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问。

    “我知道。”乐奇迎上他的目光，“我还知道，我和你过去认识的某个人有关系。”

    “所以你这几天的平静，不是因为接受能力强。是因为你早就有所准备，甚至有所期待？”

    沈墨言没有说话。

    “乐奇。”沈墨言的声音哑了，“有些伤口，结了痂，就不要再撕开了。”

    “可如果伤口下面有脓呢？”乐奇不肯退让，“如果不撕开，永远好不了呢？”

    “那也比一直流血强。”

    “你确定现在不是在流血吗？”乐奇伸出手，“你确定，选择忘记，就真的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沈墨言猛地抽回手。

    “继续打扫。不想做就出去。”

    “丘比，”他低声说，“我是不是太急了？”

    丘比落在他膝盖上，小翅膀轻轻拍打，“宿主，记忆恢复是一个过程。有时候，逼得太紧，反而会让对方缩回壳里。”

    乐奇在储物室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垃圾桶边，捡起那两半照片，小心地拼在一起。

    沈墨言的笑容，在撕痕中断开，但依然明亮。

    他把照片碎片小心地收进口袋，然后走出储物室。

    客厅里，沈墨言已经开始了深度清洁。他跪在地上，用抹布仔细擦拭电视柜后面的灰尘。

    乐奇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对不起。”他说。

    “我不该逼你。”乐奇继续说，“你可以不记得，可以不告诉我。但是……但是不要赶我走，好吗？”

    沈墨言的手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乐奇。

    “我从来没说要赶你走。”沈墨言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可你刚才说不想做就出去。”

    “那是气话。”

    他立刻凑过去，“我来帮你！”

    “不用。”

    “用的用的！”乐奇抢过另一块抹布，“两个人快一点！”

    乐奇负责擦低处，沈墨言负责高处。

    乐奇负责整理杂物，沈墨言负责断舍离。

    乐奇负责捣乱。

    “沈墨言！这个娃娃好丑！是你买的吗？”

    “赞助商送的。”

    “那扔了吧！”

    “不行，要捐。”

    “这个杯子呢？裂了！”

    “我大学用的。”

    “……所以你留着一个裂了的杯子八年？”

    “嗯。”

    中午，雨势稍缓。

    沈墨言煮了两碗面。

    两人坐在餐桌两边，安静地吃面。窗外风雨交加，屋内却很宁静。

    吃到一半，乐奇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今天本来要去拍什么戏？”

    “《野性》的补拍。”沈墨言说，“一场雨戏。”

    “雨戏？”乐奇看向窗外，“那现在不是正好？”

    “需要人工雨，可控。”沈墨言顿了顿，“而且那场戏，情绪很重。”

    “什么情绪？”

    沈墨言放下筷子，看向窗外，“失去重要之人后的，第一场雨。”

    “你……”乐奇小心翼翼地问，“失去过重要的人吗？”

    沈墨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每个人都会失去。”

    “但不是每个人都会选择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