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作品:《檀深雪散

    檀深率先收回手,整了整起了褶皱的袖口。

    这一刻,他的从容,叫薛散前所未有地认识到,眼前这位男子不再是必须依附于他的可爱宝贝了。

    薛散看着檀深的眼睛。

    他很想知道,这个曾不惜逃往贫民窟也要挣脱他掌控的人……如今终于重获自由,会如何对待自己?

    冷嘲热讽?愤怒指责?……

    不,都不会。

    檀深不是这种类型。

    薛散猜测,檀深只会还以彻底的冷漠。

    就像他们初遇时那样——没有鄙夷,没有怨恨,只是如同俯瞰尘世般,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

    而薛散不知道的是,檀深也在看着他的眼睛,观察他的情绪。

    檀深想知道:这个用尽办法把我留在身边,不惜卷入命案的男人……在发现我脱离掌控后,会采取什么行动?

    会暴怒吗?

    还是会撕下所有伪装,展露对我当年之事的怨恨?

    不,不……

    薛散不是这种类型。

    他绝不愿意让我看到他最真实的情绪……除了在卧室。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仿佛审视什么一样看着对方,而忽视双方此刻的沉默是多么的漫长,漫长到不合常理的地步。

    这份沉默在夜色中不断蔓延,漫长到似要天荒地老,却又仿佛只过去了弹指一瞬。

    谁都没有率先打破这片沉寂。

    打破沉默的,是来到眼前的无人驾驶专车。

    车辆发出的提示音,打破了二人间诡异的沉默。

    檀深率先回过神,朝薛散微微颔首:“薛伯爵,您也在等车?”

    这语气让薛散恍惚了一瞬。

    和他预想的不同——虽然谈不上亲切,却并非那种事不关己的疏离。

    但薛散的做法,却和檀深预想的一样。

    他用惯常的散漫笑意掩去真实情绪,唇角微扬:“是啊。你现在住哪里?需要我派人把你的私人物品送过去吗?”

    檀深微微一顿。

    这一刻的僵硬倒是符合了薛散的预期。

    然而下一秒,檀深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卡片:“上面有酒店的位置。您派人送到前台,说明是转交给我,他们就会处理。”

    薛散缓缓接过,垂头一看,是酒店经理的私人联络卡。

    “有劳了。”檀深轻声说完,便转身坐进了专车。

    车门合拢,将两人隔在各自的世界里。

    下一秒,专车平稳启动,载着檀深驶入夜色。

    薛散捏着那张名片,纸面上还残留着从檀深口袋里带出的余温。

    这触感让他莫名想起初遇那日,那条带着体温与淡香的围巾。

    专车将檀深送至皇家酒店。

    他被侍者引往顶层的豪华套房。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占据整面落地窗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的灯火在眼前铺展。檀深只是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走到窗前。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以及身后空旷得有些过分的房间。

    这是长期以来,他第一次独居。

    又或者说,独守空房。

    虽然口口声声说着向往自由,可当真正置身其中时,身体很显然不享受独处。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想念什么,但此刻必须忍耐。

    客厅中央摆放着天鹅绒沙发,茶几上冰镇着香槟,空气中弥漫着松柏的淡香。

    他拿起冰镇香槟,刚为自己斟了一杯,终端便响起提示音。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简讯:

    “檀深先生,你好。物品清单如下,请查看是否有缺漏。

    ps:这是我的号码。

    薛散”

    “他的号码……”薛散看着那一串数字,发现自己和薛散相伴了这么久,居然一直没有他的通讯号码。

    不过这倒也正常。作为宠物,他连独立的终端账号都不能拥有,又何必知道谁的号码?

    他的目光掠过那串数字,还未等自己反应过来,已经下意识地将它们刻进了脑海。

    唉,这该死的好记性。

    一夜之间,檀家摆脱贱籍,重获贵族身份。

    然而,他们的生活并未因此回到从前。

    首先,他们曾经的庄园如今已是伯爵府,自然无法收回。

    少帝虽恢复了他们的贵族头衔,却未退回当初被没收的资产。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现在的“贵族身份”不过是个空壳。

    别的不提,单是一处符合身份的宅邸,他们就无力购置。

    檀家父母索性继续隐姓埋名,以平民身份,带着檀汶一起经营小酒坊。檀渊住在宫中当值,檀深则暂居皇家酒店——这两个住处既体面又免费,便暂且如此安顿。

    而比起住处,更令人在意的是社交生活。

    贵族必须维持社交活跃度。即便是薛散这样看似不羁的人,也从不缺席重要聚会。这并非为了享乐,而是出于维系人脉网络、获取情报的必要。缺席意味着被边缘化,在这个圈子里,消失三个月就足以让人脉冷却、地位动摇。

    某程度上来说,参加宴会,就是贵族的“打卡上班”。

    在这个圈子里,看不见,就意味着不存在。

    而参加聚会同样需要不菲的开销。外人或许以为只有举办方需要承担费用,实则不然,光是置办符合场合的礼服就是一笔持续支出,不同主题的宴会需要不同的着装,一套礼服绝不可能穿两次。

    在没有私人交通工具的情况下,虽然可以退而求其次地调用公共飞行器,但想要避开拥堵航线、停靠在最近平台,就需要支付优先通行费。

    更不必说人情往来的花销……

    而他们全家现在的收入来源,只有两个。

    一个是父母经营的小酒坊,自然不能指望。

    二是檀渊担任御前秘书的薪资。这职位听着光鲜,实则品级不高,俸禄甚至比不上民间企业的高管。要靠这份收入支撑贵族社交,简直是天方夜谭。

    檀深走进套房的衣帽间,里面整齐悬挂着数十套华服——这些都是昨日薛散派人送来的“私人物品”之一。

    他原以为只会收到些日常用品,没想到从晨礼服到晚宴正装一应俱全,其中大半都是从未见过的新衣。

    “这些……似乎不是我的旧物。”檀深低声说。

    沈管家恭敬回应:“这些都是为您量身定制的。伯爵吩咐,这些衣物既然都是按您的尺寸做的,留在府里也是浪费,不如全部送来任您处置。”

    说完,沈管家便躬身告退。

    翌日。

    宴会厅内。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水晶吊灯下,端着郁金香杯低声交谈。

    全息投影氛围灯放射出七彩玫瑰花瓣,如雪花般在穹顶飘落,落在女士们的绸缎裙摆上,然后又倏然消散。

    在宴会厅喧闹的角落,薛散独自倚着罗马柱。一身浅棕格纹双排扣西装勾勒出挺拔身形,酒红领带在白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马甲与西装裤的剪裁完美贴合腰线,锃亮皮靴更是为这身装扮添上一笔利落。

    这身将硬朗与优雅融合得恰到好处的装扮,引得不少目光流连。

    几位贵族低声交换着视线:“这身气派,谁看得出是贫民窟出来的?”

    “越是底层爬上来的,越要在打扮上较劲。”旁边有人低笑,轻轻晃动着香槟杯。

    薛散像是听到了什么似的,目光飘了过来。

    那双紫眸虽然含笑,却总凝着几分刀锋般的冷光。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贵族们被这视线掠过,顿时噤若寒蝉。

    虽然背后议论的人不少,但真敢当面冒犯的着实不多。

    除了裴奉那种不知轻重的纨绔,谁都忌惮这个双手沾血的男人。

    被那目光轻轻一扫,几人立即讪讪地转向别处,生硬地转换了话题。

    新的议论很快又冒了出来:“你们说,今天檀深会不会来?”

    “他已经婉拒两三场宴会了。这位落魄贵族架子倒是不小。”

    “我倒能理解。我要是当过宠物,不自杀已经算脸皮厚了,哪还有脸露面?更何况薛散还在场呢。”

    “舒秋,你会自杀?可拉倒吧!”

    舒家三少爷舒秋抿了抿唇,转而说道:“也不知主家是怎么回事,居然还邀请他来!我可不想和做过宠物的人碰杯。”

    “这还不简单?他好歹有个御前秘书的哥哥,大家自然要给几分面子。”

    舒秋不以为然地轻嗤:“什么御前秘书,不过是个高级打工仔。他们能有多少钱?我看那个檀深除非能找到仙女教母施魔法,否则根本卖血卖肾都凑不出一套体面的行头来这种场合。”

    众人听了,掩嘴轻笑。

    这话糙理不糙,大家心知肚明,檀深迟迟不再社交亮相,所谓不光彩的宠物生涯只是两分缘由,剩下的八分,恐怕是囊中实在羞涩。

    就在这时,门口侍者朗声通报:“欢迎檀深先生到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