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作品:《檀深雪散

    话音落下,空气静了一瞬。

    这是时隔许久,第一次将那夜的血色,如此直接地摊开在日光之下。

    薛散眸光微闪:“那我该对你感恩戴德?”

    “我只是想说,我们并非敌人。”檀深将语气放得柔和,却抽走了所有温度,“我也不厌恶你,您不必费心来试探我的立场。”

    薛散像是被什么刺中,紫眸里掠过一丝极脆弱的痕迹:“所以你觉得……我问你是否厌恶我,只是因为想确认立场吗?”

    “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吗?”檀深反问道。

    薛散虽心神微乱——他大约见过檀深平日淡淡的样子,却绝不是如今这般冷冷的。他像被猝然推开,满心落了空:“所以……浅浅,你已经不爱我了?”

    那语气里涌出的绝望如此冰凉,几乎要让这晒得发烫的庭院都结起冰来。

    听着这一句“浅浅”,檀深恍惚了一瞬。

    而薛散眼中的情绪,要把檀深拉回宴会当晚。在所有人以为他要指证薛散谋杀的时候,薛散眼里好像也是汹涌出这样的黯然。

    这样的黯然,太打动人了。

    檀深暗暗掐紧掌心,提醒自己要冷静。捕猎者最忌心软。

    “那么你呢?”檀深抬起眼。

    “我?”薛散恍然。

    “你爱我吗?”檀深学着薛散叫“浅浅”的腔调,故作深沉地说了一句,“团儿?”

    薛散如被钉在原地。许久,才仓促道:“还是那个问题,对吗?你始终觉得……我爱你是假的。”

    檀深淡淡道:“从一开始,你对我就颇多算计。”

    “我对你,或许起初并不那么纯粹,连我也不清楚,那是不是征服欲,这点我认。”薛散眼底情绪浮动,“但当你第一次问我‘你爱我吗’时,你还记得我的回答吗?”

    檀深当然记得,那个生日,他就是那样被薛散打动了,沉沦了。

    ——“我也不太明白什么是爱。但你给我的感觉,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果非要定义,大概就是你所说的爱情。”薛散那时候是这么说的。

    薛散也似回到那夜,舌尖尝到甜得过分的奶油蛋糕,眼前是璀璨盛大的烟花,而檀深还在他怀里,没有半分逃离的可能。

    “我从未爱过谁,也不知从何时开始爱上你。”薛散望进他眼底,“但确实是从那一刻起,我便确认……自己是爱着你的。”

    檀深一瞬动摇,也似重历一场惊心动魄的烟花。

    薛散苦笑道:“但那太晚了,对吗?”

    薛散那素来沉静的眼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像烛火将熄前最后那簇挣扎的光。

    檀深望着这一簇动摇,恍惚在看另一个摇摆不定的自己。

    按最理智的推断,答案再清楚不过。哥哥一次次提醒过:那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是狩猎者的耐心,是驯服前的饵。

    他实在应该提高警惕,谨防诈骗。

    可心底总有个声音,固执地往微弱的光亮处探:人怎么能坏到这种地步?

    如果那样的感情都是假的,又有什么是真的?

    “所以,你不爱我了,对吗?”薛散上前一步,重复了这个绝望的提问,眼睛紧紧盯着檀深。

    檀深暗暗掐紧掌心,逼自己冷静下来:“你问题太多了。”

    薛散不语,只是默默看着他。

    檀深目光掠过他的面孔:“而且,你很奇怪,薛散。”

    薛散仍不说话。

    “我从未见你这样情感外露过。”檀深像是有些不适,向后退了半步。

    薛散察觉他的退却,眼神一黯,嘴角却又挂上那抹懒散笑意:“我知道。男人一旦开始掏心掏肺,便不再迷人了。”

    檀深心里微微发涩。

    薛散却不再追问那个令他失态的问题。他整了整衣襟,重新拾回那副言笑晏晏的模样:“你方才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什么?”檀深问。

    第55章 又给薛散吃到了

    “你不是我的敌人,还是我的恩人。”薛散用那副惯常蛊惑人的语调说,“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不当朋友呢?”

    檀深摇头:“我们大约做不成朋友。”

    薛散正要巧舌如簧诱哄这位青年贵族,不远处的树影后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檀深与薛散都是警惕性很强的人,几乎同时收声,目光齐齐转向声音来处。但见舒秋从掩映的枝叶间探身张望,神色间带着明显的寻觅。

    “你说我和你做不成朋友,”薛散唇角勾起,“你和舒三少爷就做得成朋友了?”

    “做不成吗?”檀深轻声反问。

    话音未落,舒秋的目光已穿过枝叶间隙,准确落在了檀深侧脸上。他眼中倏然亮起一簇清亮的光,像暗夜里忽然点亮的烛火。

    薛散嘴角笑意加深:“那个可怜的家伙已经完全为你着迷了。”

    檀深闻言,面露诧异。

    薛散嘲讽一笑:“你丝毫没有察觉吗?”

    檀深不以为意:“我从来不太关注这种事情。”

    “呵,也是。”薛散微微侧身,最后瞥了一眼舒秋,随即迈步,朝着反方向走去。

    舒秋被薛散的眼神刺得头皮发麻,忙快步走到了檀深身边:“你方才是在同薛伯爵说话吗?”

    檀深看着他眼中那片关切,耳边响起薛散那句低语——“那个可怜的家伙已经完全为你着迷了”。这认知让他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微妙,连带着对舒秋的态度也淡了几分:“恰好遇上,闲谈几句而已。”

    舒秋说:“那个家伙素来不懂礼数,可没有对你说什么失礼的话吧?”

    这大约是在关心他,但外人对薛散的批评,始终让檀深觉得刺耳。他微微侧过脸,语气比方才更冷:“舒少爷这样在背后非议他人,大约也算不上多合礼数。”

    舒秋脸色倏然一僵。

    檀深也意识到自己的话令人尴尬,便微微欠身:“恕我失陪。”

    在他转身之前,舒秋蓦地上前一步:“你不喜欢我在背后说别人……那么,那天晚上,我当面说你,难道你不是更不喜欢吗?”

    檀深道:“谈不上。”

    这三个字落得轻描淡写,却让舒秋浑身一冷。

    他明白了:檀深不在意他那晚的嘲讽,甚至愿意在他窘迫时解围,并非因为宽宏大度。

    而是因为,檀深根本不在乎他。

    不在乎他的讥讽,也同样……不在乎他此刻小心翼翼的靠近与讨好。

    想通这一切,素来心高气傲的舒秋胸口涌起滚烫的怒意:“你……”

    檀深闻声回头,对上那双燃着火焰的眼睛,神情里透出些许不解的疑惑。

    舒秋咬牙切齿:“……真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混蛋。”

    檀深微微一怔。

    这倒不是他第一次听见这句话了。

    只是眼下这情境,这突如其来的指控,让他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舒秋不再看他,猛地转过身,朝着回廊另一头快步走去。

    他一路穿过庭院,径直回到茶室门口。

    室内,舒春正与两名男仆低声交谈着什么,见舒秋忽然闯入,话音戛然而止。

    “无论你们在盘算什么,”舒秋立在门边,目光冷然,“算上我一个。”

    午后,茶盏碗碟撤下。

    众宾客三三两两地离席,由仆人引着,往舒家备好的客院去午歇。

    檀深搁下手中的青瓷杯抬起头,余光恰好瞥见薛散与夏弦并肩而行。一名男仆在前微微躬身引路,方向正是宅院深处的客房。

    这时候,男仆来引檀深离开。

    檀深收回视线,神色如常地随他穿过几道月门,来到一处临水而筑的独立客舍。推门入内,一股幽微却异常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檀深脚步一顿。

    他受过特殊训练,对这类气息异常敏锐。他很确信,这绝不是什么熏香或花草的自然气味,而是人为调配的药剂。

    檀深取出随身方巾虚掩口鼻,侧目问道:“这是什么气味?未免有些呛人。”

    男仆明显一怔,随即指向窗边小几上一尊正袅袅吐烟的青铜香炉:“这是府里特制的古法熏香,许是您初次接触,尚不习惯。里头调了迦南香与龙涎片,又辅了几味安神的珍材,燃起来最能宁神定心。您稍待片刻,待气息融开了,便觉舒适了。”

    檀深不置可否。

    男仆松了一口气,退下关门。

    门窗关上,空气中的香气就更浓了。

    檀深一边按住口鼻,一边打算把熏香倒掉,耳边却忽然响起昨夜檀渊说过的话——“如果能找到点儿舒家的错处,那就更好了。”

    他指尖悬在香炉上方,停了片刻。

    几秒之后,他收回了手。

    没有熄灭香炉,也没有开窗通风。他转身走到离香炉最远的榻边躺下,依旧用方巾掩着口鼻,然后打开了终端上的记录仪。

    浓甜的香气在室内蔓延,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缓缓收紧。而他睡在网中,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午后小憩,对周遭一切浑然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