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作品:《天下刃

    “好!朕就要你这句话!”黎曜松满意颔首,目光如炬,“朕命你即刻启程,快马加鞭赶赴西蛮,务必抢在皇后之前抵达西蛮王城,暗中护他周全。”

    陈勇一怔——很显然,前往西蛮暗中护皇后周全这个任务在他预料之外。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陈勇也只能硬着头皮领命,匆匆收拾好行囊后快马加鞭出发。

    黎曜松站在城楼上,目送陈勇的身影渐行渐远,心中暗道:“思衡,你的仇我无法替你报。那么你复仇路上的安全,便交给我吧。”

    楚思衡并未一路向西直入西蛮。

    他先走水路南下折返回连州,在城内稍作整顿,购置深入大漠所需的种种工具。

    采买好最后的药物,天色已晚。连州的冬夜不似京城干冷,湿寒如跗骨之蛆,再厚实的狐裘都不管用。入夜后风一吹,寒意更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楚思衡拢紧狐裘往旧宅赶,途径一家纸铺子时,却鬼使神差停下脚步,破天荒地买了一沓纸钱。

    回到空荡荡的旧宅,他整理好行囊,望着那沓突兀的黄纸,终是无奈叹了口气。

    罢了,便宜他一次。

    尘关上,楚思衡将行囊和马匹安置在那座年久失修,已经破败不堪的木屋中,独自跪坐在梨树木碑前,面前放着一只锈蚀的铜盆,此刻他正往里放纸钱。

    “新年新岁,便给您烧点纸钱。但是事先说好,有了钱可不准在下头惹是生非,徒儿我可不想死了还要替您还债才能投胎。”楚思衡对着木碑喃喃道,“当然,您也别全都花光了。徒儿给您烧了这么多,您好歹……给我留点吧?”

    回应他的只有一阵湿冷的寒风。

    盆中烧至一半的纸钱被风吹出,正好落到了楚思衡膝前。

    他拾起那半张焦黄的纸页,唇角微扬:“师父,这就是您留给徒儿的?好,徒儿认了,多谢师父,便请师父您暂且给我保管着吧。”

    说罢,他重新将那烧了一半的纸钱丢回盆中,火焰倏地窜高了几分。

    “师父,我要去西蛮了。”

    火焰噼啪作响,似是回音。

    “我知道,您此刻一定在想我疯了。来,师父,喝杯酒消消气,且听徒儿慢慢说——”楚思衡取出随身携带的酒壶,将壶中酒尽数倒在木碑前,“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师父的情形,那时您背着奄奄一息的师娘,手持月华剑,带着一身血闯了进来,把其他人都吓跑了,唯独我没跑。

    “那时你问徒儿怕不怕,徒儿年幼,话说不完整,只对师父说了一句‘不,怕’,师父便追问徒儿到底是怕还是不怕……这个问题,徒儿当年没有回答,因为经历太少,答不上来。

    “但如今,徒儿能在此处,对师父清清楚楚答一句——‘不怕’了。”

    连州的仇,师父炸关的仇,师娘失踪的仇……如今的他,终于有能力清算心中沉淀十五年的仇恨了。

    “您放心,当年西蛮欠我们的,如今徒儿定会让他们百倍千倍偿还,以此来祭奠师父炸关之痛。”

    说完这番话,盆中纸钱也燃尽。楚思衡起身仔细拂去碑上的薄霜,微微一笑,转身步入木屋拿上行囊,策马下尘关。

    天光破晓时,他驰出尘关,离开故土,正式踏入了西蛮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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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小黎:又要和老婆异地恋了[爆哭][爆哭]

    第147章 西蛮王

    这是楚思衡进入西蛮的第三日。

    即便立于沙坡上眺望, 也再看不见尘关的轮廓,只剩下满天纷飞的黄沙。

    楚思衡勒住缰绳,纯白的狐裘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边缘那圈绒毛都变了形。他压低斗笠, 透过纱帘望向远处凹凸不平的沙地, 果断将这条路从脑中剔去。

    连他一人都走得如此吃力, 何况是身披盔甲,带着武器辎重的大军?

    “天色不早了, 今日便回那个崖洞过夜吧。”

    马儿喷着象鼻,不等楚思衡拉缰绳便自行掉头, 显然它也受够了这满天沙尘打在身上的痛痒感, 急切想回到那个能避风沙的崖洞。

    待返回崖洞,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夜晚的沙漠与白日温度差异极大, 即便挨着篝火,仍会时不时有寒风自洞外传来。

    楚思衡忍着寒意, 将今日所行路程在绢布上仔细标记好,后小心翼翼叠好绢布重新藏回狐裘内层的绒毛间。

    藏好绢布, 他拢紧狐裘凑到马儿身旁与它一同取暖,拿起前两日在落星湖畔附近拾的一根粗枝捯饬火堆。

    “西蛮这天真是阴晴不定,白日披狐裘太热,晚上又太冷……”楚思衡侧首轻抚马颈,“简直比北境的冬日还要磨人,你说是不是, 小松?”

    那被唤作“小松”的白马轻哼两声,算作回应。

    楚思衡唇角微弯,倚在它腿边喃喃自语:“咱们在这儿吹风吃沙,不知此刻的曜松在干什么?我离开这么些日子, 他有没有好好照顾雪翎和小彩?有没有再拿刘程当出气筒?有没有厌倦朝政……”

    话音渐低,困意悄然上涌,楚思衡不知不觉便阖眼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他是被冻醒的。

    天光微熹,篝火已熄。楚思衡搓了搓冰冷的脸颊,起身收拾好行囊,再度上路。

    今日的风沙稍敛,楚思衡便骑上小松,沿昨日的路往更偏南的方向前进,绕过了那片崎岖的山地,寻找更便利大军前行的路。

    这个方向的地势明显要平缓许多,楚思衡一边走一边在脑中勾勒地形图图。然而未走出多远,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条路太整齐了。

    在无止境的风沙肆虐下,两侧皆是陡坡,可中间这条路上却连一块较大的沙石都找不到,分明是时常有人修缮维护。

    想到这儿,楚思衡骤然勒马翻身落地,刻意放轻了脚步。

    那窸窣的摩擦声却并未减弱。

    楚思衡眸色一沉,缓缓松开握缰绳,反手握住背后的月华剑。摩擦声越来越重,越来越近……

    铮——

    月华剑应声出鞘,精准对着声音来源劈下!

    那人抱头扑倒,用西蛮语喊道:“小心!他有武器!上锁链!”

    话音落,数道黑影自黄沙中暴起,他们手中各执一条粗重铁链,径直朝楚思衡合围而来!

    楚思衡下意识想用流云踏月闪避,却在起步的那一刻生生收住动作,转为横剑硬接。锁链砸上剑身的刹那,他便知这些人绝非寻常劫匪。

    其中一人打量着楚思衡,用并不算熟练的中原话道:“美人,留下马匹和物资,看在你有几分美貌的份上,兄弟几个便好好疼你,不拿你下酒。”

    楚思衡冷笑一声,以熟练的西蛮语回敬:“滚。”

    “你找死!”

    几人瞬间暴怒,发疯似地朝他扑来。楚思衡抽出腰间匕首,寒光乍现后一人已然倒地没了气息。楚思衡抓住时机,跃上马突围。

    那几人见他奔逃的方向,骇然道:“快!拦住他!绝不能让他过去!”

    楚思衡尚未驰远,依稀听到了他们的呼喊。他当即放缓速度,任那几人追上来再度将他合围。当其中一人再度将锁链呼啸着甩过来时,楚思衡假意被击中,一个翻身滚落马背,径直朝他们口中“不能去”的方向滚去。

    其他几人顿时投来一个“你找死”的眼神。

    那甩锁链的人一怔,连忙为自己辩解:“不是我!我根本没打到他!”

    “不是你总不能是他自己滚过去的吧?他疯了啊自己找死?”

    “……反正不是我疯了。”

    “别吵了!快追!若让他滚到军师面前,掉脑袋的就是我们!”

    此时,“疯”了的楚思衡一路滚下陡坡,直至半个身子重重撞上一块沙石才得以停下。

    他揉着被撞的半个肩膀,隐约感觉衣料下传来一阵湿热。不等他细查伤口,冰冷的刀锋便贴到了颈间。

    一个低沉的、带着明显连州口音的声音自头顶压下:“不准动。”

    楚思衡恍若未闻,偏头继续揉按伤势。

    那人顿时暴怒:“聋了吗?叫你不准动!”

    “……”

    “你找死!”

    “好了贺副使,他不是你能威胁到的人。”另一道声音悠然响起,“把他带过来问话。”

    贺副使冷哼一声,暴力拽起楚思衡,将他拉到了一匹棕鬓马前。

    马上,一名身着华紫锦袍、额戴金链的男子缓缓垂眸,琥珀色的眼眸在楚思衡身上来回扫视。从头上的银冠与长生辫,一路往下掠过那身沾满沙尘的狐裘,最终落在了他滚下来时撞伤的肩膀上。

    “抬头。”

    楚思衡不情不愿仰首,对上了那双带着邪气的眼眸。

    他按在伤口上的手指不由收紧。

    西蛮军师,赫连珏……

    当初在尘关,就是他屡次率兵过落星湖畔的湖心岛挑衅,逼得自己不得不拔剑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