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灯闪了闪,光芒在他脸上变换,衬得眼神愈发幽暗,嘴角勾起的弧度也显得意味深长。

    他顿了顿,又笑,“您在等别的人?”

    皇帝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伊莱尔斯紧盯着他,没有错过这个细节,唇角勾起的弧度又扩大些,“父亲在等谁?温疏吗?”

    “呵。”

    伊莱尔斯轻笑了声,转过身,在榻边来回踱步,慢悠悠的,语气轻松,

    “父亲知道吗,他最近过得挺不容易的。被温家扫地出门,在学校里还被停职调查,学生论坛上全是骂他的帖子。”

    说着,他微微侧头看向皇帝,眼神里透出一丝恶劣的兴味,“对了,据说他还被一个omega标记,搞坏了腺体,现在谁的信息素都能影响他。就在前几天,他还被人堵在小路上,差点被——”

    “够了。”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仍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气度,“你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偏执、急躁、沉不住气。”

    伊莱尔斯的表情微微僵住。

    “这么多年,我以为你会长进,”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在他心上切割,“可惜,你还是老样子。”

    说着,皇帝摇了摇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伊莱尔斯的脸色愈发难看,与皇帝对视片刻,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那你呢!”伊莱尔斯开口,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从小到大,我哪一样不是按你的要求做?你正眼看过我吗?夸过我吗?鼓励过我吗?哪怕只是一句呢?”

    他大步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盯着皇帝,眼眶泛红,神色微微狰狞,

    “您眼里从来没有我,永远觉得我不够好!是因为我母亲出身低贱,所以我也不配,是吗?”

    皇帝安静地与他对视,片刻又叹口气,眉宇间满是疲惫,像是他不可理喻。

    这样的眼神,伊莱尔斯更加无法忍受。

    他死死盯着对方,胸膛剧烈起伏,忽然又笑了一声,“总之,不管父亲是不是在等他,我告诉你,他不会来了。”

    说着,他俯下身,凑近了皇帝,笑容满是扭曲的快意,“再过不久,他的腺体就要彻底坏了,会变成一个废人。一个废物,要怎么来救您?”

    皇帝眼睫颤动,表情还是平静。

    “陛下还是快点签字吧。”伊莱尔斯直起身,又笑了笑,声音恢复平稳,“念在您的份上,我会考虑让他好过一点。”

    “你不配。”

    皇帝无动于衷,看他的眼神只剩下冷漠,“从前不配,现在更不配。”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伊莱尔斯彻底沉下脸,呼吸愈发急促紊乱。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老师学骑射的那段日子。

    明明平常上课的时候,他的成绩远超出同龄人。可到了考试那天,父亲来看,他莫名紧张,导致发挥很差,十箭有半数脱靶。

    而父亲当时就是这样看他的,没有多说什么,很快离开。

    后来老师有安慰他,他也勉强打起精神。可他就是一直记着父亲的眼神,晚上睡觉的时候想起来,还会蒙着被子偷偷哭。

    未想到,后来他又见过无数次,伴随他长大,像无法摆脱的影子,跟了他十几年。

    他拼了命地证明自己,只想得到一次认可。

    可无论他做什么,换来的永远都是这种反应。

    伊莱尔斯轻笑了声,表情重新变得平静,眸色却变得黑沉,像一潭深水。

    下一刻,他猛地从腰间拔出枪,枪口直指皇帝的眉心!

    皇帝微微睁大眼。

    伊莱尔斯拿枪指着自己的父亲,盯着他笑,低声开口,“签字吧。否则——”

    “砰——!”

    话未说完,寝殿的大门被踹开,猛地撞上门框,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伊莱尔斯回过头。

    门口,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光,站在弥漫的烟尘之中。一双白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

    发丝凌乱,衣衫染血,胸口剧烈起伏着。袖口挽起,露出一截修长结实的小臂,肌肉紧绷,青筋起伏。手里攥着一把枪,黑漆漆的洞口还飘着一缕白烟。

    是温疏。

    他扫了眼殿内情形,立即将枪口对准了伊莱尔斯,沉声怒喝,“不许动!”

    第115章

    话音落下, 温疏的身后涌出了更多人影,是齐云朔等人,各个形容狼狈, 大概是一路拼杀至此。

    竟又形成与上回在科研所时,差不多的局面。

    伊莱尔斯扫了眼,面上不见慌乱, 反而勾唇笑了, 黑沉的眼眸里满是扭曲的疯狂。

    他的枪口还指着皇帝, 手臂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竟还慢悠悠地打招呼,“都来了啊。”

    温疏的枪口也对准他,眼神冰冷,“放下枪。”

    “你先放下。”伊莱尔斯抬了抬下颌。

    温疏无动于衷。

    “呵。”

    伊莱尔斯笑了声,瞥了眼皇帝,又转回来, “父亲,瞧瞧吧,这就是您在等的人吗?怎么看上去一点也不在乎您的死活啊。”

    温疏眯起眼,手指微微收紧,枪口仍没有移动分毫。

    而皇帝自始至终表现得很平静, 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很好。”伊莱尔斯盯着他笑, “那就来猜猜看吧, 是你的枪快,还是我的枪快?”

    温疏没应声。

    “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提醒你。”伊莱尔斯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恶劣的玩味, 语气慢条斯理,“你母亲还在我手里。”

    皇帝微拧起眉。

    温疏的眼睫轻轻颤动一下。

    伊莱尔斯注意到他神色动摇,唇边笑意加深,“除了我,现在没人知道她在哪。我要是出了事……啧,这可怎么办?你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她吗?”

    说着,他又状似惋惜地轻轻摇头,“或许,她会死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烂成一堆骨头,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更不会有人给她收尸。可怜的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几乎放弃一切,却到了死!——都没来得及和他相认。”

    “温疏,这会是你想要的吗?”伊莱尔斯微笑着,柔声命令,“放下枪吧,听话。”

    “……”温疏呼吸微微粗重,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一时间,殿内空气凝重,沉甸甸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闷得像要窒息。

    伊莱尔斯笑着,还要再说什么,忽然,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如果殿下指的是东郊那个封闭实验区,那不必再说了。”

    黑暗里,一道修长人影缓缓步出,走进殿内,站在温疏身边。

    他的衣服沾满灰尘与血迹,手上握着一把染血的匕首。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妖异的碧绿眼眸。眼白布满血丝,眼下还有明显的乌青。

    “青垣?”温疏微微睁大眼。

    “你、你!怎么可能?”伊莱尔斯脸色难看,平静假面被打破,眼神里明显闪过慌乱。

    “难道殿下以为,我会忘了自己是从哪儿出来的吗?”

    青垣语气平淡,又转向温疏,将匕首背到身后,垂首躬身,

    “抱歉少爷,我来晚了。不过,少爷不必担心,她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我安排了可靠的人守着。”

    伊莱尔斯气得咬牙切齿,握枪的手指微微收紧。

    而就在这一瞬间——

    “砰!”

    一声枪响,震彻整个寝殿。

    伊莱尔斯猛地惨叫一声,右臂鲜血迸溅,手中的枪脱手飞出,落在地毯上。

    他捂着手臂踉跄后退几步,鲜血从指缝间涌出,迅速染红了衣袖。

    但他顾不上右臂的伤处,又急忙蹲身去捡枪。

    手指触到枪把,他神色一喜,但下一秒,身后有什么硬物抵上了他的脑袋。

    他顿时浑身僵住。

    温疏握着枪,面无表情地盯着蹲在地上的伊莱尔斯,枪口的灼热还未散尽,

    “殿下,束手就擒吧。”

    伊莱尔斯没应声,死死抿着唇。呼吸却变得紊乱粗重,冷汗顺着额角滚落。

    终于,他举起双手,声音低哑,“……是我输了。”

    话音刚落,殿外立刻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皇家侍卫大步进来,训练有素地给伊莱尔斯上了镣铐,从地上拖起来带走。

    伊莱尔斯被押走,殿内又安静下来。

    温疏站在原地,垂着眼,枪还握在手里。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片刻后,他收了枪,转身看向床榻上的皇帝。

    对方仍坐在那里,神色平静,脊背却微微弯了些,像是神经松懈下来。

    温疏上前几步,单膝跪地,垂下头,语气平稳恭敬,“陛下,请恕温疏救驾来迟了。”

    “呵。”

    榻上传来一声轻笑。

    皇帝垂眼看他,语气与之前在亭子里遇见时没有什么分别,“上次不跪,这次又跪什么?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