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文程想好了,将师母平日做的事、自己平时干的活儿一一说出来。方执点头应着,心里想,倒是比她想得还要好些。她去尽间拿了本账簿交给文程,叫她回去看看,没再多说什么,文程拿了书又要跪,方执赶忙将她拦下了。

    “商贾不拘繁节,你又何必如此?”

    文程还想说些什么,方执想到是“救命之恩”云云,直叫她回去了。

    那账簿并非方家的账,从何而来已不清楚,方执留下它,既自己学,也做教本。上面黑字红批,细细看完,大概就能明白盐务是要做什么。

    方执在心里给她留了半月左右的时间,没想到只过了两天,文程又来了个出其不意。

    还是清早,还是院中,只不过在门口候着的还有肆於,也不知这两人在门外共处了多久,几步之远,竟是没人说一句话。方执走出来,看看文程、又看看她手里的账簿,先一步开口道:“今日我有宴要会,你要说话,且等我晚上回来吧。”

    今日郭印鼎做东办“赏书会”,他的面子在梁州商圈颇大,平日设宴也就罢了,就是这赏书会,别说方执,就是那整日闭门不出的问家都不好推辞。

    方执自和肆於走了,后面画霓抱着卷轴跟上去,文程也只好先告退。

    “葛二太懈怠,她又太心急。”走出一重院子,方执才开了口。画霓听她的语气,像是不满意文程这次找来。

    方执太清楚那账簿有多少内容,其广度和深度兼具,不认真读读,怕是只能看个皮毛,可这样怎么够呢?学东西不能如此走马观花,要沉得住气才行,她此番将文程晾上半日,也不知那姑娘能否想清。

    却说那文程碰壁回了走马楼,一面走一面嘴里念叨着。她对方执的心思浑然不知,只觉得自己徒然多了半天,更要好好再看一看。

    走马楼在西南门旁,文程走廊道过去,却在一面小湖旁止住了。她盯着湖面上的自己,不经心便出了神,嘴上仍然念叨着,就这样呆呆地站了一晌午。

    细夭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她远远就看着有人定着不动,便顺着秋云亭走下来,悄无声息地站到文程身边了。文程毫无察觉,也不知她们这样站了多久,文程才冷不丁发现,水面上已有两个人!

    她浑身一颤,往后一缩,和细夭拉开了距离。细夭刚出完一台戏,这会儿拆了行头,妆还没卸完。这台戏出的人多,排也排不过来,她才先溜出来走一走。

    “你是谁?”细夭见她这么胆小,倒逗起她来了。算起来文程还比她大上一岁,不过细夭就算知道,也从不管什么年纪大小。

    文程想了半天也不知该怎么介绍自己,她叫文程没错,可她这么一说,对方定会问“来这里做什么”。来这里做什么,这件事她自己还不知道呢。

    况且她一心念账簿,实在难以分神交谈。细夭看她呆傻,更是好奇,奈何她师母隔着澄湖遥遥喊她,她才恋恋不舍地道了再见。文程一句话没说,又觉得不太礼貌,只跟着这句“再见”应了一句。细夭好似有些惊讶,一笑,头也不回地走了。

    文程这才继续走路,她接上刚才的东西念,路过祠堂那一片树荫,又不留神坐了很久。回到走马楼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她欲上楼,正遇上金月来找。

    “文程?”金月见到她,迎上去问,“你是文程?”

    文程点点头:“方总商回来了?”

    “嗯,她叫你呢,我带你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文程又把刚才的路原样走了一遍。前面金月说个不停,她只好先不念了。

    “你这身衣服是画霓找的吧,也不知她从哪里拿的衣服,还挺合身的。我们这些日子叫针线房的帮着改衣服哩,你要有喜欢的款,也可以一道改了。

    “我早先就知道你来,每次想去看一看你都被绊住了,都忙什么呀,我想想……

    “对了,你若是进了园子,就不必叫家主‘方总商’啦,我们都叫她家主,以前叫少家主。家主刚从郭府回来,这会儿好像不大高兴,但我也不确定……”

    文程听了一半放跑一半,她只觉得这人心真好。也不是,是方家的人都很好,唯独方总商叫她看不出脾气。金月送到院里就走了,文程独自进了在中堂,方执已经在那椅子上坐着。她低头问好,再抬头,方执朝她伸着手。

    “账簿。”

    她忙把账簿送上去。

    “看得怎样?”

    “勉强可以背诵。”说完,文程又觉得自己不该说“勉强”,可说出的话已经收不回来。

    方执愣了片刻,她想了想,是才过了两天没错。她抬起头认真看了看眼前的女孩,这才发觉她脸上的疲惫。

    很矛盾地,文程面色疲惫,挂着一对黑眼圈,眼睛却炯炯有神,小鹿一样看着方执,既期待又有些紧张。

    方执又想,“背诵”是什么含义?像背书一样从头到尾顺下来,那岂不是有苦无功?

    想到这里,她翻开账簿,找了处周转颇多的交易,自将缘由念过,便叫文程口述其盈亏与风险。问罢收盐,又问行盐,再问与牙铺掌柜、盐场场主的几个雇佣交易,她却不料,这账簿将近百页,还真都烙进了这姑娘心里。不仅如此,听她提出某些不合常理之处,头头是道,竟有种天生的敏锐似的。

    “从昌盛八年,蓼林王补拙开户,以八十万两为底,按三成,分天、合二盐号所入。然而既两种规制,日后监管……”

    “好,好,这就行了。”

    听到这,方执叫了停,她心里又惊又喜,刚才在宴上的郁结也烟消云散。她一面欣赏,一面又觉得可惜,这两本账簿虽有东西可学,却不值得这样去背,可她又怎能料得文程不睡觉也要背下来?

    她这下对文程简直刮目相看,也当真觉得自己捡了个宝,因情不自禁道:“做得很好,我该想到的,你做了这么久账房,应该是拿手一些。”

    文程的心猛地紧在一起,她有些难以置信,本以为自己不可能获得方执的夸奖。

    “我昨夜想了想,你说你名字没有定的字,你看这两个字如何?”她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张长方纸,打开来写着“文程”二字。

    文程点头不止,上前接到手里,看了又看。

    “我同你说个实话,”方执有些含歉,“叫你看的并不是家里的账簿,还有可能只是伪造的。你方才说那些不合理之处,并非抄错,大抵就是有误。这种东西,你不眠不休背了两天,怪我吗?”

    文程连连摇头,她只觉得方执叫她做一定有别的道理。师母离去之后,她在票号处处遭人欺辱,及至那日,本已认定要死,却得方执相救。到了梁州,方家又待她这样好,甚至现在是方执亲自教她。如此大恩,她真不知应如何报答。

    方执未有过识人之喜,这会儿竟有些忘乎所以。可她转念一想,如今窝单交易已有兴起之势,传统账房怕是也没有从前那么有用了。

    她定了定心,还是先道:“明日有商船往渝南去,你身体若是已经恢复,便跟着去吧。路上不必做事,看旁人做,边走边学就好。”

    文程应好,方执又叮嘱金月帮忙准备行装,此事定下来,她心里也有了些着落。找到一个好账房,这事在她心里比做成一笔生意还好,母亲留下的《参本》里正有这一件,如今总算有眉目了。

    画霓带着下人送晚食来,方执心里还高兴着,竟将她留住一同吃了。画霓心里还纳闷,家主从宴回来时还有些恹恹,怎么顷刻就如此好了?

    她也没问,方执高兴,她便跟着高兴罢了。

    第二日商队启程,文程的事方执嘱咐了葛二几句,只叫他关照着点,并没叫他专门去教。她自己有几个宴要赴,最近的便是肖玉铎的喜宴。肖玉铎已有五房姨太,如今又要迎娶第六房,那请帖方执只扫了一眼,肖玉铎的喜宴她已参加惯了,随便找了几样东西就送了过去。

    有一个地方,她其实时刻想去,却从来压抑着自己。也不知为什么,从肖家回来之后,她怎么也散不尽心里的情。她读书、看戏、听琴、下棋,那残局已解开无数次,如今她坐在棋盘边,只觉这是杯水车薪。

    她最终还是去了。她选了个无所事事的午后,谁也没带,自己穿一身便衣骑马出了城。出门时天就已经有些阴色,到了回声崖已是阴云密布。她没有在平台上逗留,只寻了一处山洞。

    这里本就是一片野迹,名字是她亲自起的,小径也是她亲自踏出来。如今再来,这里似乎一切如故,杂草疯长,林木参天,唯有那小径已不见踪影。

    她心里百感交集,将马拴在洞里边上,自己到洞中找了块石头坐下了。

    外面渐渐下起雨来,越来越密,在回声崖里荡个来回,更显得嘈嘈切切。方执坐在洞里,轻轻望着洞外天光,也不敢多想,回忆还是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就这样神游,竟是半个多时辰才发觉雨势已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