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方执想了想这几个音可能对应的牲畜,对于它们各自擅长的事也多少猜到一些。两年前她找到“笼”里时,引她的人说“於”这一门既能抗也能打,论单挑很难遇到敌手。她将肆於买回来,两年间她的表现也证实了这一点。

    笼中兽不比普通的侍卫,其训练特殊,不必为人,只需将该练习的练到极致就好。其中方法实在有悖人伦,不为世俗所容,因此“笼”在大多数人眼里只是一个传说,真正有门路摸到那里的少之又少,摸到之后有钱买兽的更是罕见。

    “您若没有带肆於出来,肆於就要参加新一轮的排,贰於刚刚死了,若再排肆於还活,就该是叁於了,”肆於没和方执这样说过话,方执一问,她就一直说下去了,“叁於很好,吃得好一点。”

    说到这里,她突然笑了笑,又有点害羞似的把笑收回去了。其实方执不确定自己还要不要听下去,但肆於抓紧接着开口了,方执没打断她。

    “不……肆於没有因为不用上兽场就不练。跟您回来,该怎样练还是要怎样练。”

    留在於目的资格是通过和真正的於菟战斗获得的,若没有能徒手打死成年於菟的能力,那就只好死于虎爪之下。

    说到这里,方执叫她停下了。

    一个多月之前,金月和她说感觉到了肆於的变化,那时方执反问她:你知道人和牲畜的区别吗?

    金月答了一大串,方执说:“是交谈。”

    能听懂话、学会说话、能看懂文字、能交流,这会让一个自我认知为兽的人逐渐成人,肆於的变化就在其中。

    方执教她语言,是想让她发挥最大的价值,而不仅仅是一个战无不胜的兽。可是交流会让人产生情感,感情,是她们二人之间不必要存在的东西。

    因此,方执虽教她说话,却从不和她“交流”。这天发生的这些,其实是第一次。

    方执及时将她叫停了,并再次告诫自己不要对一只护卫犬有多余的情绪。肆於身上虽有她要找的秘密,可说到底,她也只是个笼中兽罢了。

    “你要的东西我会叫人送来,日后要开口说话,你可知情?”

    知情二字一出,她二人又是主仆而已。肆於猛地直了直身子,恭敬送她离去了。

    第二日傍晚,方执差陆啸君、陆啸君又差了个伙计,将肆於的东西送了进来。练功桩崭新而结实,武器红缨如血、寒芒似龙,拿来的书有寓言、江湖故事,还有一本带画的武器大全。肆於细细地翻找,从上面认出来,她要的武器叫长枪。

    第9章 第八回

    急女好义相救榜首,暗度陈仓巧弄鲍驴

    却说方执身在梁州,公务之外、琐事之余,又去听过几次琴。这日去时,素钗恰巧在待旁人,方执便问了问是否还有技精的琴师得闲,秦阿嬷却说:“她这就快上来了,您要是不急……”

    她没说完,是觉得这句话太不知分寸。她赶忙请了罪,接着就要将其它门类的一等琴师介绍出来。不料方执却道:“罢了,等一等也好。”

    “诶,诶,小的叫人给您沏茶。”秦阿嬷喜从心来,当即就要转身去叫人。

    “不必了。”方执叫住了她。她来柔心阁不喜吵闹,几个下人围着她转来转去,她看得心烦。

    秦阿嬷“奥”了一声,已明白她的意思,便顺从道:“那您稍坐一会儿,小人来为您沏吧。”

    方执的确没有等太久,三盏茶的功夫,素钗便到了她这间来。素钗一来,在屏风后面微微欠身,便在琴前坐下了。

    一般这时候方执就开口了,可今日素钗迟迟等不到她说话,只好先一步问:“方总商,今天想听什么?”

    方执道:“不急,再等两盏茶吧。”

    素钗一顿,接着轻轻嗳了一声。她何尝猜不到方执的用意,她垂颈看着自己已经弹得发红的指尖,心头一热,缓缓合上了眸。

    两盏茶。她们也不说话,一里一外,就这样沉默着。素钗闭着眼,外面的任何一点声音都听进心里,茶杯拿起、放下,倒茶的水声,以及藤椅细微的吱呀声。

    她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真正“认识”外面这个人,又或许,能有现在的关系她已经感到幸运。她深知商人无心,却还是会为方执释放出的一点点真挚动容,可她们之间,又何止一面围屏那么远呢?

    也不知是不是体恤琴师的疲劳,方执这回只坐了半个时辰。秦阿嬷跟着方执走了很久,一直到柔心阁门口,她还要再跟着似的。

    方执察觉到她的异常,便停下来问她:“何事要说?”

    秦阿嬷四下看了看,颇有些逾矩地将她带到了一旁,开口先请罪道:“方总商,今日叫您等她的事,还请您恕小人无礼。平常日子断不会这样坏规矩,只是……”

    说到这里,她狠狠叹了口气,将脸别到一边,不敢看方执:“不瞒您说,她呀,就要被强娶走了。”

    方执决没有想到她要说这个,心里随之闪过一阵诧异。霎时间她也有些分不清,她后悔没快些做出决定将素钗带回去吗?

    她纳闷道:“柔心阁不是买人身权的地方,素姑娘不想嫁,又为何要允?”

    那嬷嬷又叹了口气,只道:“您有所不知,素钗命苦,是半年前叫阁中掌柜捡回来的。如今那人家给的礼数颇高,掌柜暗表其意,素钗念其恩德,饶是心里不肯,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方执心里五味杂陈,秦阿嬷这个时候和她说这些,大概是想让她出手相救。单论财富她比得过,可这种事哪有看起来这么简单呢?梁州盐商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种横刀夺爱的事,谁敢做得毫不生怯?

    就算再退一步,她心中无爱却将素钗迎进私宅,像什么话呢?

    “是谁家要娶?”方执还是先问。

    秦阿嬷看着她,用口型道:“鲍。”

    方执的心猛地一紧,阿嬷没看出她的情绪,接着说:“他不是发了一笔么。那人其实也不用心,只因为有一次来被人笑话听不懂琴,就扬言要将素钗娶回去。小人当他信口胡说了一句,谁知道……”

    方执的眉头蹙在一起,她一面听一面盘算,阿嬷说完,她已算好八成。她心思沉重,又问了两句便告辞了。此事不可儿戏,要做决定,还得自己细想一番。

    当日黄昏,她带了一盒上好的徽墨,没有声张,独自一人乘车去了郭府。郭印鼎正在房里写字,听闻方执拜访,不免觉得诧异。他一面将人请至待客厅,一面猜测方执为何事而来。

    他顶多猜到窝单的事,他和肖玉铎有意晾着方执一阵,算起来也快发作了,如今方执来了,比他想的还早些。他笑呵呵地迎着,万万没想到,方执直奔主题,开口便是要成亲。

    见他不甚明白,方执便将鲍友温的事说了出来,只不过倒果为因,说成是鲍友温横刀夺爱,而她自己早已有所打算。

    “近日正是运盐时候,方某本金皆入,尚且不能周转。前几日又逢捐输修城墙,这才怠慢了这事。原想再等一等,不料鲍老板插了一脚。”

    郭印鼎也是个通透的人,说到这里,他就猜到了方执为何来找他。两位总商对彼此的意思心领神会,话不需说完也已领悟透彻。

    方执拿出那徽墨来,郭印鼎倒是有些意外。这徽墨素有“一两墨,一两金”的称号,产量颇少,也不知方执从哪里得来。

    都是精明人,方执既已拿来,郭印鼎也不推辞,只是笑得堆出褶皱来,两只眼睛愈发油光:“好啦,吉日何时啊?”

    郭印鼎嘬了一口烟,他面上笑,心里有三层原因。一是为那好墨,二是想到方总商竟也难过美人关,第三,便是正好可以顺手敲打一下鲍友温。此事于他郭首总,当真是何乐而不为。

    方执道:“明日一早就办。”

    郭印鼎笑着点了点头,又问:“方总商不下请帖耶?叫老朽也沾沾喜气。”

    方执却道:“此事各方关系颇深,实在不宜声张。若郭总商有意,方某单请一席,倒也两全其美。”

    私事公事,方执向来分得清,事已聊成,就什么也没多提。这次路过柔心阁时她并没有停下,只是掀开竹帘远远看了一眼,那柔心阁雕梁画栋落于东市,这么多年似乎从不曾改变。她和这里原本泾渭分明,不出半年,竟然就要有这一般联系。

    驶过这条街,方执放下竹帘来。马车晃晃荡荡,在这回府的颠簸中,她脑子里仍有乱絮缠着。可想到最后,她脑中只剩了一个念头:无论如何,这已是她能做的最好的事。

    当夜,秦阿嬷收到一封信,却不知是谁送来。柔心阁夜晚繁忙,问是谁收的、是谁送来,左右都问不出来,她只好先拿回去。可她不识字,打开之后,只认得上面“素钗”二字,她心一惊,猜到大概是方总商之意,又后悔自己刚才声张。

    自那鲍老板找上来后,素钗的日子便过得很马虎,她虽早知宿命如此,却到底孤影自怜。秦阿嬷进来这会儿,她正在镜前无声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