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这地方剩的人不多,一看就是大部队都派了出去。她没有打草惊蛇,只是逡巡几周,估摸了一下这窝人的水平。

    差不多心里有数了,她又顺着痕迹找出去,果然在十几里路外遇到了那群黑压压的土匪。她没停下,只暗暗定了定心,直朝那边骑去了。

    “吁——”

    她停在十几米处,外围早有人发现她,向里面的土匪头子报去。这些土匪都有些哗然,都朝向前,拿各种神情端详她。

    衡参不愿给他们脸色,只问到:“管事的呢?”

    一位头戴牛角的人从人群里慢悠悠骑出来了,瞧了瞧她,颇有些懒散道:“报上名来。”

    衡参留心了一下他出来的豁口,一片灰黑里,似乎真闪过一抹青色。她举着一块玉牌,高声道:“我姓郭名舍悲,是梁州郭家的长女,家父特命我来,交代处置方商的事。”

    她撒这种谎可谓信手拈来,那居陵主瞧了她一会儿,只说:“谁知道你是真是假?”

    衡参扬了扬手里的牌子,道:“舍下赦事牌在此,你若不信,自可来看。”

    说完,她轻轻夹了夹马肚,缓缓往前走了走。她完全是一副坦荡样子,高举令牌似乎完全不怕这些人看。她明白这些人必定认不出令牌真假,只要她够冷静,事就能成。

    土匪之间窃窃私语几句,这居陵主见她没什么过分的要求,心想不如先认了她,等看出她的目的再变卦也不迟,因笑道:“原来是大小姐,您说,郭老板有什么吩咐?”

    衡参这才收了令牌,不疾不徐,从怀里又掏出一封手信来:“家父叫我带来这封手信,说只叫居陵主看,倒要问问,居陵主是哪个?”

    那土匪头子立刻直了直腰板:“就是在下。”

    衡参点点头,又道:“那方家人呢?”

    居陵主盯着她看,暂不做声。衡参笑道:“不错,你倒是很提防。我不为难你,只是家父说了,叫我传信之余看一眼这方商情形,好回去说给他。”

    居陵主又想了想,才喊人道:“把她弄过来!”

    衡参松了口气,还能弄过来,看样子这些人还没把方执白怎么样。她看着面前的人马让出一块地方,接着,那小商人项上戴着镣铐,推开这个攘开那个,自己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她身披重枷却站得笔直,尘灰满面却目光灼灼。看她这宁死不屈的样子,衡参愣了一瞬,又赶快回过神了。方执白直盯着她看,可她眼里的情绪,衡参且无暇分辨。

    “好了,”她并不给方执白太多目光,向居陵主道,“我不过去了,信给你,你自己看吧。”

    一扬手,她手里的卷轴便被抛了出去。居陵主抬手接住,就这一瞬,卷轴却爆出火星,顷刻间烟雾弥漫,他心里一惊——

    中计了。

    烟雾呛人,马儿一阵躁动。他们这边完全乱了套,混乱之中,有人说方执白逃了,又有人说自己攥着她呢。他们却不知,衡参早已看准方执白的位置,烟雾正浓时就将她一把捞走,放到自己怀里。

    她的手臂撕扯一瞬,她自知拽那商人不成问题,只是镣铐太重了,叫她有些吃不消。她也来不及和方执白说什么,只劈开她手上的绳子,道:“抓缰绳。”

    方执白还算反应快,立刻扯住缰绳。但马儿的速度显然已不是她能掌控的,衡参看出来了,只好又说:“扯住我吧,扯住我。”

    感受到这位商人抓住她腰襟的手,她抽了片刻来想,这人还算知道好歹。

    那边土匪已乱成一锅粥,居陵主知道这些手下难以统筹,只叫一声:“跟我追,跟着我!”

    他倒眼疾手快,直往那匹马的方向追去,也无心管有几个人跟上他。眼见着快要追上了,他拿出弓箭来射了一箭,却不料衡参早有准备,回过头来,随手抖了个飞镖,就准准地将飞箭打落在地。

    衡参无法和他纠缠,她一手揽着怀里的商人,一手攥着缰绳,这一镖飞出去,又十分快地重新将方执白揽住。

    居陵主叫方才那一下惊到了,他仍骑着马,却有些不信衡参真有这种本事,便又射了一箭。这回衡参猛地勒马转向,将将躲过去了。

    这地方对衡参而言实在陌生,山野之中,也不知会不会有人突然窜出来。她四面楚歌,亦不敢同他纠缠,找准时机,往身上摸了一把,再回头眯了眯眼,手臂绷直,几根粗针一齐飞出。

    居陵主躲了一番,却仍被刺中几根。如此,他彻底明白不是对手。他尚不知针上是否有毒,又看自己的手下还落得远,便勒马停下,唯看着那一排黄沙卷地而去了。

    这边他已不追了,那边衡参却也不敢松懈。她想快快到城里去,又怕马儿赶了一天路累着,因是左右纠结,也顾不上安抚方执白的情绪。

    她还频频回头看着情况,某一次转回来时,她也思考了一瞬要不要安慰一下这小商人。却又转念一想,这人都敢把脖子往刀尖上凑,还怕这点儿事?

    再说了,她都放下赌市回来救人了,还想让她怎样?

    她便安心,不再想这事了。她二人如此赶路,一直往夕阳里走,就真真一句话没说,唯有马蹄声在耳边作响。快到城边的时候,已有小商小贩的吆喝声传来,衡参这才放了放心,将马儿慢了下来。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腰间已被攥得极不工整,那一片红色有些深了,似乎是被汗渍浸的。她笑了笑,想说些什么,这会儿却觉得平静难以打破了。

    她便轻咳一声,才道:“手疼吗?”

    方执白攥着她攥了一路,手臂怕是不太好受。

    她怀里的人愣了愣,也不说话,只摇摇头。衡参将缰绳拎了拎,又说:“那拿着绳子吧,我下去走一会儿。”

    她是怕马儿累着,说完,又将方执白项上的锁链撬开,才翻身下了马。这一下马,她才反应过来方才的拥挤,她随便看了看身侧马上的方执白,这才发现,这人的耳朵已如滴血一般。还记得她在土匪群里都没有吓成这样,难道是马儿太颠簸了?

    她有意缓和一下方执白的紧张,便笑道:“耳朵怎么红了耶?”

    不料方执白抿着嘴,不明含义地望了她一眼,似在责怪她这问题一般。衡参不甚明白,方执白却已转回头去,轻轻飘出一句问来:“那你又为何下去?”

    “我么?我怕累着它,”衡参答得很快,还摸了摸自己的马儿,“你瞧它怎样呢,较你们梁州的马也不错吧。”

    不怪她夸嘴,她这匹马相当可以,那么快的速度撑了一天,还有些余力的样子。

    方执白不答话,只垂颈看着她。衡参无所谓地笑了笑,她二人一高一低,一左一右,这才慢慢归于平静了。

    衡参后知后觉,自己真的把这小商人救出来了。虽说这必然牵扯出一堆事要善后,但她以为再同自己无关,因是乐哉乐哉,又有意无意地逛起这里的集市了。

    她走得愈慢,方执白扯着马,也渐渐慢下来了。衡参又见到更多彩的兔儿爷,因是左看右看,不肯撒手。然而她囊中羞涩,只看,也不说买。

    她不知道,身后方执白始终在瞧着她。那一双眼睛才刚学会劫后余生,便又盛上说不清的晦涩,讲一出欲说还休。

    衡参又逛到另一个手艺人的摊前,对一个桃核爱不释手。这桃核不过拇指大小,却精雕细琢,巧夺天工。她忍不住问了问价,问完,又颇有些尴尬,笑着不说话了。

    她却没料到,一颗金子落在她脚边,往商贩那里滚去。她一愣,转头看去,那商人正斯斯文文地合上交领,朝她道:“没有银子了,且对付一下吧。”

    衡参顾不得回应,赶紧弯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金子抢回来了。她不管商贩叫嚷,也不管方执白诧异,只扯着马往前走,一直走出半个集市去。

    方执白笑她道:“既然喜欢,为何不拿?”

    衡参才松了手,看了看手心的金子,笑道:“这不是拿了?”

    她言外之意,桃核虽好,在金子面前,还是黯淡了些。

    方执白那金子既已抛了,随她拿去,自不再说什么。这一露富,衡参倒不敢逛了,然而她也没说出来,只牵着马,快快进了城。

    作者有话说:

    方执心猿意马,衡参浑然不觉

    第30章 第二十九回

    对坐中问答何疑虑,向眸里探看谁情生

    她二人到了城里,又一直走到晚霞遍天,才在一个邸店安顿下来。邸店并不是随便就能住的,按照虞周法规,住店者一律要携带引贴,即能证明身份的依据。

    衡参没有引贴,却有另外一样东西。她当着方执白的面掏出一块铁牌,邸店的老板拿过去端详一阵便还给了她,也不说价钱,只派了两人,一人为客人引路,一人拴马去。

    店小二和方衡二人一路走着,一路无言。及至到了房里,店小二最后看了衡参一眼,便欠身离开了。

    方执白站在门口环视一圈,这邸店十分粗糙,土墙土床有些湿重,木桌木椅冒着一股腐木味,糊窗户的绸也黑得像兽皮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