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半年以来,方执白已将家里涉及到的商圈摸了个遍,到最后,整件事的矛头还是无可如何地指向庙堂。可悲的是,她恨到浑身发抖,也无法站在皇帝面前质问。
商贾之身,徒陷棋局,只是立业就已万般艰难。
她只能用最笨的方式,悄悄摸索别的可能性,同时一步步靠近天子。这条路要走到什么时候,她完全无法估量,她只是徒劳地恨着。
衡参无法回答她的任何一句话,她平视前方,厚厚的爬山虎压在眼前。她有些乏了,这不是她熟悉的夜晚。
方执白斟了一满杯酒却给衡参,自己拎着酒壶和她碰杯。碰完,才笑道:“衡姑娘有那种讲究吗?”
衡参拿着酒杯,没懂她的意思。
“觥也,极私极密之物,不能与旁人同用。”
衡参看着她,心想,这小商人冷不丁又变了种感觉。她摇摇头:“没那种讲究,只是衡某已喝了满腹的酒,再喝不动了。”
方执白把酒壶磕干净,偏头看着她:“到哪里喝的?”
衡参开口想说,却发觉忘了那赌店的名字。大概叫什么居?她还没想起来,方执白就又将她手里的酒杯拿回去,撷花一样。
这种酒度数太低了,方执白满心想醉,却怎么也无法。她自六壶回来,路过浙南,本还想去看看情况,却听说郭家派人闹得正凶,自己又正陷在找不到母亲的悲哀里,便一阵懈怠,绕道直接回梁州了。
她为万般困难郁闷,如今回来,却又为自己的懈怠惭愧。她叫画霓温一壶酒来,画霓没劝阻她,却也只会温这种酒。画霓常说,小姐,您还是不胜酒力的年纪呀。可她不是小姐了,她需要咽下的愁苦,也早就不是一个闺中少女能咽下去的。
她放下酒杯,撑了撑地面,绒绒的草弄得她心痒。在这之外,身边这人始终平稳着的呼吸声、始终散发着的淡淡的温热、她们马上就要碰在一起的指尖,也都磨得她心颤。
她张了张口,舌根顶起来:“衡姑娘,这次为什么来?”
衡参抬着眉,想不出所以然。京城几天,她总是念着怀里的纸契,如今坐在这里,却又忘干净了。
她没回答,她撑在身边的手蜷了蜷,拨弄了几株草。她的指腹有些发痒,于是又伸开手,却碰到了另一个人的指尖。她无意地屏住呼吸了,像她每一次踩在生死线上那样。
“你不要动。”方执白突然说。
衡参没来得及细想,也没来得及动,这少家主便躺下来,枕在她腿上了。反应过来时,她已叫什么禁锢住般,果真一动也不动。
方执白侧过身子来埋进她腰间,一双手也攥着她的腰襟不肯松开。月光将衡参压得垂着眼,她知道方执白在哭,不过,不知怎么,她心里也漏了个洞一般,将夜晚束成一缕流尽了。
好乏味,好疲惫。
这一趟方宅,她根本不该来的。
她再醒来时,还以为仍在梦里。她没在这么舒服的地方睡过觉,衾盖又软又暖和,还冒着些清香。枕头枕着,就好像是从脑袋上长出来似的那么合适。她翻了翻身,又翻了翻身,还是摸不到这床的边。
她听见一声轻咳,几秒,才猛然想起发生了什么。昨夜方执白睡在她怀里了,她摸着这人一双手已经冰凉,没有办法,只好将她抱回在中堂来。
至于自己为什么也睡在这里,大概是觉得不睡白不睡吧。
这会儿她睁了睁眼,只见方执白已坐在桌前,不知又在写些什么。她有些迷恋这床榻,因是犹豫着要不要装睡一阵儿,却不料这一犹豫真睡了过去,再睁眼,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她狠眨了几下眼,一句问话从窗外传进她耳朵里,听来声音十分温润。
“家主,该用午食了。”
衡参又看看桌边的人,方执白背向她,头也不抬:“不必了。我若不叫你,你莫再过来。”
窗外又传来一个颇为稚嫩的声音,像是个小姑娘,大概是问“家主在忙什么”。先前那温润女声便答:“家主在忙,你先去练功吧。”
衡参听得不甚明白,等那两人都走了,她才轻轻叫了方执白一声:“为何不用午食?”
方执白的身子顿了顿,转过身来看她:“有人不该在这,她若撞破,依你所见,方某怎么答呢?”
衡参叫她噎了一句,倒自顾自笑了。她往衾盖里最后缩了缩,便彻底钻出来了:“晨食也没吃,你不饿么?”
方执白已转回去,闻言摇了摇头。衡参抿了抿嘴,只好道:“我饿。”
方执白又一顿,她将笔架好,起身展了展肩,便朗声,朝窗外喊道:“画霓。”
衡参吓了一跳,左右看去,三两步踏到房梁上了。她刚在上面踞好,便有人推门而入,向方执白行了个礼,听声音,正是方才那温润女子。
衡参将她打量一下,此人看着只比方执白大几岁,穿一身藕荷色竹布对襟长衫,罩着一件印花紧身坎肩。行为举止十分稳重,又像是很和方执白亲近的样子。她便猜道,这人怕是府上的大丫头,应当有些地位了。
这人将伙房准备的东西说了一番,方执白边听边思索,衡参却又见一个小姑娘趴在门边。此人才比门把手高一个头,眼睛大大的,一身水红色衣服,看着古灵精怪。
是妹妹么?她倒有些奇怪,也没听方执白提起还有个妹妹。
彼时画霓已报完了,方执白便道:“几个肉菜你随便挑四样吧,鱼丝、冬笋、豆苗和王瓜都要,再加一份鸡蛋汤,就差不多了。”
她要出近三个人的餐食来,画霓却只是点头应着,一句也不多问。这时候方执白才看见门边的人,便笑道:“干什么如此模样,倒像我叫你罚站。”
花细夭蹦跶进来,紧紧将她抱了一抱,她才十岁出头,抱着方执白,未到她胸前。
方执白摸摸她的脸蛋,问她:“又叫你师母骂了么?”
细夭摇头似拨浪鼓:“只是想您了,您有日子不到迎彩院去了,细夭学了新段,等了您好久好久。”
方执白笑了笑,只道:“好,我得闲便去,你可不要露怯。”
她这话里藏着遣人的语气,大概只有画霓能听懂。画霓便牵起细夭来,轻声道:“那画霓先下去了,叫伙房这就送餐食来。”
细夭不敢向画霓说不,因是恋恋不舍地看了方执白一眼,便跟着她走了。房门轻轻合上,方执白还没动作,便有一阵风掠过,那人从梁上下来了。
“你待她这样好,原来是戏子,”衡参一笑,“做戏子的,若能遇上方总商这种主顾,也算是三生有幸了。”
方执白顿了一顿,梁州的戏子伶官,还真是有些说头。可她再开口,只认真道:“舍下的活气都在外围,若没有她在,怕是传不到方某这。”
衡参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不过这少家主也怕孤独,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她二人对坐用饭,衡参将那荤菜席卷一顿,却看方执白吃得矜持,便问到:“你也一晌没吃东西,怎么不多吃点儿?”
方执白摇摇头:“没什么胃口。”
说完,她又咳了两声。这下衡参明白了,这大小姐昨日受冷,立刻就风寒感冒了。她咽下几句自知不该说的话,转而道:“你总是写着什么?有这么多账要算么?”
方执白夹起一片冬笋,嚼尽了,才道:“渝南渝北引盐斤数不对已有诸多时日,怕是有私盐作祟。我将所提引数、掣盐斤数、所退引数、牙铺所得、两渝销盐总合下来,果真缺了几百引。这样一算,两渝大概弊病已深了。”
私盐横行并非新鲜事,饶是衡参这种不懂盐务的,也知道私盐贩子已存在多时。可她想不通,方执白说这些,难道是想杜绝私盐?
“过了冬天就是商亭议事,这个秋冬我先自己查着,等到商亭议事上奏一本,若有朝廷相助,必能重创盐枭。”
她说话的口吻,像是早就将此事翻来覆去想过了。衡参不置一词,是觉得这事并没有这么简单。不光是盐务,天底下所有门路里,总是正邪制衡,阴阳相生。很多事看似易除,其实一环扣一环,烂得积重难返,尾大不掉。
她嚼着东西,又喝了一大口汤,才问:“你要叫盐枭全死绝耶?”
方执白看着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管我的地界,只是我的盐场、我的引岸,想必还好管一些。”
衡参还是不说话,只“嗯”着应声,很斯文地夹了一根青菜。方执白看她如此,却问:“你有何见解?”
衡参便说:“这是为何呢?前人都没做的事,方总商又为何想做?”
方执白抬了抬头,很平静,却很坚定:“家慈有和那些人周旋的本事,她与家严二人联手,能将盐枭平衡得微妙。我却不想这么干,我想按规矩做,谁来了都得按规矩,这样不更简单么?”
她尚有一腔热血,她虽然在挨其他人打,却想在某一天叫那些人都反应过来:她年纪虽小,却也有些本事;不与人同流合污,却也能做出些事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