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冬天事少,她试着开始与人交际了。
这一日方执白刚从两渝回来,赶上桃花园开戏,自然是要到场,既为应酬,也为听戏。桃花园的老板和那票号马旺德有些交情,而票号和商圈各色人都颇有关系,因是请得了许多家班的戏,排场甚大。
郭印鼎见了方执白总讪笑着,方执白已不怕他,随便就坐到他身旁。梁州的天下她亦有几分,若为了躲着郭印鼎而往后坐去,才叫人瞧不起。
郭印鼎自然笑脸相迎,两人寒暄几句,竟也没夹枪带棒,只将戏谱说了一说。
这一日正是开戏,内班有问家尧洪班、郭家喜春台两班。灯戏点三层牌楼,二十四灯,戏箱各极其盛,俱众美而大备。
第一折戏便是那李濯涟的《桃花扇》,方执白一见她,又想起那时四厅一事来。虽说她闹了乌龙,意外将问鹤亭和这戏子之事撞破,但其实于她们而言,都觉得无甚好说。
梁州商圈已接近百年,虽说商人大都有儒学的家训约束,然而这“儒”也早已入乡随俗,佳人才子,消遣风流,叫人觉得理所应当。
在此之间,家班和上面人的私事,方执白更是看惯了。戏班里无论生花,上面人无论男女,她以为你情我愿,承乐而已。梁州商政两场,将衡湘江都流满了心事,若连这些消遣都得约束一二,那真是不知该怎么过了。
顺着李濯莲,方执白一路想到陪自己长大的几个戏子身上。她其实也喜欢和伶官待在一处,却从来不愿做过多的事,她以为这种事太虚,不肯叫她们也对她如此。
不过她常常见着别人亲昵,小儿时情窦初开,便是从这里发迹。就因为多这一层认识,被衡参抱着骑一程马,她会多想起很多别的画面;衡参要帮她抹药,她也会含几分羞赧。
想到这里,上面正唱了一句“事君致身当死难,你休将儿女情萦绊” ,忽然有一阵脂粉香飘到她面前了。
方执白抬眼一看,却是自家外班冉新台的白末兰,也不知怎么寻到这,给她伺茶来了。
彼时郭印鼎已先一步走,方执白手边宽敞,白末兰便半蹲在她藤椅旁边。为她讲戏里趣事,戏圈逸闻,好不乖巧。方执白唯点头相应,其实听不经心,却也无意赶她。
方家少家主不爱和人狎昵,梁州戏圈琴坊人尽皆知。这白末兰虽过来了,也不逾矩,只嘴里聊着。
就这么坐了好久,白末兰觉出她冷来,便问她要不要捂捂手。方执白一动不动,只垂眸望着她。这白末兰抬着一双眼,杏眼微波,桃腮欲晕,眼底好轻易的情。
方执白不忍看了,只淡笑道:“你回去罢。开春时候我要做东请戏,到时冉新台要上,戏箱行头少不了的。”
白末兰立刻倾了倾身子,她那两柳细眉从眉心抬起来,就变得楚楚可怜。方执白向外一指,随口道:“你阿姊在那儿,快去找她吧。”
白末兰走了,台上戏还唱着。这人来这一阵,倒叫方执白心里掀起些波澜。然她还未深想此事,便看着远处又来了一排小生,也不知哪家的班子,又要一个个上前来。方执白自起身离去了,一个眼神也没留下。
却说那衡参到了梁州,一看瘦淮湖边上热闹,便知道自己又赶上了戏节。她忍不住叹这地方实在爱玩,任你爱玩哪一样,处处有场子,日日有花样。
她不以为方执白在场,便没往里掺和,还到万池园去了。她到了那写着“思训山庄”的门,才后知后觉太阳还没落山,就这么翻进去实在引人注目。她便有些气馁,却也只好再等一个时辰。
偏是凑巧,她在街对面坐着,才扣上斗笠准备小憩一阵,就听到一阵熟悉的车铃。她猛一掀斗笠,正是那小商人的马车停在门口了。
她匆忙起身过去,那些从没拦住过她的家丁见她面生,赶快上前拦她。隔着街,方执白一个背影,正从车上走下来。
衡参见状连忙喊她一声,只道:“方总商!鄙人夜里君,乃是淮北桑商,今日特来拜访!”
她还好生行了个礼,只是一时匆忙没起出名来,随意说了三个字。好在那些家丁胸无点墨,也听不出来。
方执白回头看见她,眼底闪过一阵诧异。她并未想过衡参在深冬是什么样子,如今一见,却是夹袄长袍,上面一圈驼绒领,红黑相间,衬得她越发白净。
她心里早已涌开某种感触,却迟了一会儿才接话。道是有失远迎,作假寒暄,便和衡参相伴着往府里去了。
平时并不觉许久未见,今日重逢,方执白才发觉自己原有想念。她二人做什么都好的,因是真就在那瑞宣厅作了主客,四竹蒙在鼓里,很勤快地给客人倒茶。
方执白将这些日子的事说了一通,她尝到诸多新鲜滋味,正愁没人诉说。
她此去渝南渝北,便是调查私盐一事。她几个月以来查账核引,已将盐场非法产盐的证据梳理好了。这一次亲自在渝南盐场揪出私通盐枭的灶主,接着又花了几天,顺利将盐枭的窝点找了出来。
她已有些明白了,盐业上无论是什么环节的什么问题,归根结底都是疏通关系。这次两渝,她虽然生疏,却还是拿出了所有的诚心对待那巡府,终于得到他的放行。
私盐泛滥无非盐枭滋生,现今已经将他们窝点找了出来,衙门也已经说通,方执白算得明明白白,再一个月这件事便会有些结果。到时抓那盐枭,将其审问一番,再加上自己早准备好的证据和陈词,定能在开年商亭议事上大放光彩。
她说到这里便说完了,合上嘴看着衡参,又不自觉扬了扬脑袋。她只觉衡参听得认真,却不知衡参切实听进去的并不多。衡参凝望着她,看着她扁方中央镶的宝石各种鲜亮,只是被她这样意气风发的模样吸引了。
方执白的梁州并无变化,衡参却已在北国走了一遭。这少家主说“方某自知手无缚鸡之力,却也想放手一搏”,衡参听得有些呆滞,说不上来自己心里涌动的是什么。
她只是忍不住想,她在蒙阳雪地里的天寒地冻,真要在这烟雨迷离的梁州融化了。
作者有话说:
《扬州画舫录》:小洪班,灯戏点三层牌楼。二十四灯,戏箱各极其盛。若今之大洪、春台两班,则俱众美而大备矣。
《鸣凤记》:事君致身当死难,你休将儿女情萦绊。
方执的执,原是执着。
对了,改成全文日更了,一直到完结。有的不宜断开的情节(譬如今天),会双更。拜托大家帮忙宣传一下,也希望能获得更多评论,大家的评论我都有看,而且总期待着。
第37章 第三十六回
让袄袍言语探情去,观百戏沉昏望人来
冬日天短,她二人将正事说过,天已悄悄黑了下来。几个丫鬟进来,一人将罩灯挂上,其余人一一点着那连枝灯。
这堂里的连枝灯是青铜铸的,灯座面饰瑞兽纹和云气纹。灯呈树形,由灯架伸灯盏如枝,灯盏饰透雕花叶,状如火焰,干枝顶端有仙人骑鹿形花饰,共有灯十三盏。
瑞宣厅四角各放一台,五十二盏灯照得厅里亮白如昼。方执白默然看着她们,这些人一进来,她和衡参都不再开口了。
她有些后知后觉,原来天已经黑了,她和身边这个人,为什么还对坐在这里呢?她面前烛火亮得晃眼,余光里衡参亦不动声色地往前看,她还没问过这人,此次梁州又是为何而来?
她往外一瞧,黑夜已能容下一位檐上客。
“好了,”她突然开口,向离她最近的丫鬟,“不必点这么些了,衡老板要走,你二人送一送。”
衡参这才回神,她瞧了方执白一眼,这人虽叫她走,眼神却另有一番意思。她心下了然,笑道:“我自去吧,方总商留步。”
说完,她拢了拢棉袍,自往外去了。刚才方执白点的那两个小丫鬟不敢不送,匆忙放下灯具,快步追了上去。
方执白还望着衡参,看着这人走出她的满堂灯火、走到四四方方的天底下去。看着一夜月光落她一身,方执白忽然发觉自己竟连这一会儿都有些舍不得,她不禁有些担心,方才那一眼,衡参真的懂了吗?
她无暇想了,自往在中堂去。陆啸君和一个嬷嬷过来,将去年和布铺的往来说了一说,方执白听得无心,只叫她们将账本留下。
冬日里在中堂多了些帷帐,垂在间与间之间,晚风不断从门窗吹进来,帷帐一层一层荡开,其实颇有些凉意。
方执白一心听风,却不觉凉。可她如何也分辨不清风与风的不同,等到分辨出来的时候,已是衡参轻轻叫了她一声。
“如此坐着,岂不着凉?”衡参拨开东厢的帷帐,自走到中堂来了。
方执白看见她,这才放心下来,她久等不到,还以为衡参不会来了。她二人一坐一立,都浅笑着,对望一下,立刻就和瑞宣厅时变了种感觉。
衡参看看这里的几架灯台,又看看房里的暖炉,也不知想了什么,顿了又顿,低头将自己的袄袍脱了下来,在手里折了一下,递给方执白了:“或你自己有袍子么?披一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