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方执白说这里有八成把握,如今没有发现,她却也无甚表现。离开时她很平静,两匹马哒哒切切,踏在无人的山路上,也显得很静似的。

    高甲堰不对,那拦水堰的把握反而多了些。正是因此她才不气馁,她不能失落,还不是时候。所以她波澜不惊地走,正如来时一样。

    唯一的不同是,她总是忘了身边是衡参。她明明那么期盼这个人能来陪她,如今这日,却常常要“惊觉”是衡参在她身边。

    她们之间是什么样,她有点儿想不起来了,只是不该这样沉默。她一往无前地走在前面,这种沉默却追着她,黏稠地,将她拖着似的。

    她只好开口道:“明日去拦水堰。”

    她说的是一直盘旋在她心里的话,可衡参心里没有那些图纸,听不明白。她摇摇头,只道:“我不大懂。”

    方执白愣了愣,却低头失笑。衡参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这样子,又道:“衡某一介粗人,懂什么水利?”

    方执白又笑,她二人一日无话,这才开口,却又停在这里了。

    第二日山雾颇重,方执白出门时便做好了准备,却还是没预料到此行的困难。

    拦水堰不比高甲堰,这地方道路不多,唯水路在山中纵横,几个湖泊分布其中,冷浸寒玉一般。她在图纸上便察觉出这里颇为难寻,到了才发现更是如此,这地方久不通府镇,唯隐藏在山林之间。

    她将图纸背得甚好,可实际上山路蜿蜒,并不似平地那么好走。她愈走愈疑,但衡参还毫无怨言地跟着她,叫她也不好先打退堂鼓。因是遇石绕石,遇林穿林,甚至路上还有道小河,都叫她们趟过去了。

    山林多有风声,又有幽虫嘈杂,她们在其间走得颇为狼狈,雾天还看不清太阳,连时间也辨不得。方执白虽心里疑惑,却又时不时能看见符合图纸的地标,因是走得不够确定,也无法下定决心回头。

    就这么一直走,不知道是哪一次转弯,眼前的山林一下便尽了。只见忽然之间视野开阔起来,流水波涛,浦滩葱郁,江水排排,隐至雾中。

    可这里完全不像有路,只有窄窄的小径,沿着岸边曲折。

    衡参在后面跟出来,看着眼前这一片荒芜,笑道:“还真给走到了。”

    方执白注视着这拦水堰,却摇头道:“图纸上写掣盐司在此,如今看来,大概路没走错,只不过是多年前的路了。”

    衡参恍然大悟,各地方衙门修订府志颇有消极怠工之患,这点她也略有些了解,倒不意外。她便问到:“那要如何?还先往掣盐司去?”

    她话音未落,那小商人却突然下了马,直往北边跑去。

    “哎?!水深着呢——”衡参“哎”了好几声,却看那人完全听不见似的。她直觉不妙,便只好也下马追去。

    前面一条水闸横在山与浦之间,方执白已在那站定了。波浪纠缠,抱摔成一团一团的泡沫,发出天雷一般的巨响。波涛如怒,其实颇为骇人。

    方执白却半点儿不怕,她迫不及待地探出去看,水闸侧边赫然有个桥洞大小的缺口,将栉比的波浪拦腰截断。

    她简直有种喜极而泣之感,这些天她心里也不知填了什么,这一刻都叫江水冲了个干净。她蹲下去细细看了一番,又走到闸边往下探。那水闸上不止有缺口,还有好些个粗略补过的痕迹,远看不觉,近看一片斑驳。

    白浪卷成旋涡,拍打着河岸和水闸。水声激荡,方执白竟有些忘乎所以。她又在闸边发现了诸多锤、锹,甚至有废弃的盐袋,她又笑又收,左顾右盼,手臂一会儿抬起一会儿扶着阑干,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她又想起应该看看盐袋上有没有打红印,若有,又是谁家的红印、属于哪一纲。她听不见衡参的喊声,只觉应把这些盐袋作为证据捞上来。

    她胡乱抹了抹手上的污泥便又向外探去,一步、两步,她踏在了一片碎石上,就是这时,她脚下一滑,却猛地失了重心。

    浪涛声轰的一下涌入她的大脑——不对,不是现在,她还不能死!她头晕目眩,还未来得及反应,却有一股力道从腹上传来,将她一把捞回来了。

    水面上浪花依旧,有浮木流过,仓皇卷入其中,再不见踪影。方执白呆呆地看着,她惊悚吗?被震慑了吗?她只听见衡参在她耳边问——你不要命吗?!

    她肩上的力道很重,紧紧地按着她,好像在发泄,又好像在忍耐什么。她的魂魄或许早已叫这波涛卷走,她目中无神,身子软在衡参怀里,良久,却咧嘴笑道:“是了,我全都看见了。”

    衡参重重地吞咽一声,方执白倚在她怀里,叫她的心跳声显得剧烈而沉闷。这一刻她并不关心盐务又或是漕运,她只后怕方才那一瞬间,那一瞬她险些、险些就再也抓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舞鹤赋》鲍照:于是穷阴杀节,急景凋年。

    《少年游·并刀如水》周邦彦: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好事近·西湖》辛弃疾:日日过西湖,冷浸一天寒玉。

    第42章 第四十一回

    急病方愈忙攥檄告,大患初解闲共月光

    衡参还按着她的肩,看见自己的指腹发白,才惊觉用力太过。她慌忙卸了卸力,怀里的人只是喟然笑叹,似乎早已失神了。

    衡参看不见她的脸,只好向无休止的波涛望着。她分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沉默半晌,才忍不住问:“丝毫不怕么?”

    闻言,方执白直了身子自己站好了。衡参吓得又扶她一下,方执白笑着按住她。她们面对面站着,方执白将手放进她手心里:“我怕,我浑身都凉了。”

    她最里面一层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她穿得不少,可身上已如冰疙瘩一般,没一处温暖的地方。她怕死,不仅怕死,还怕死在衡湘江里。这条江吞掉她母亲时,又该是怎样的汹涌?

    但她迟迟感受不到惊吓,也感受不到悲哀,因为偏偏是这时候,偏偏是她最欣喜时。

    衡参没有收紧她的手,她心里有酸楚,恐怕谁也解决不掉。她只说:“方总商,你将世事抓得太紧,可就算没有成效,总还是要活。你的路那么宽阔,又为何如此执迷?”

    她说得诚挚,方执白却没在听似的。她自将手收回来,吸了吸鼻子,笑道:“我知道了,我没想到他们在这处凿开。他们为了逃过掣盐司,竟选了最偏的一条路。既然这样,就也不过鱼嘴了……”

    她用那双尚未活过来的眼睛看着衡参,背出了一整条河道。说完之后,她笑着眨眨眼,这时候,两行泪才迟来地落了下来。

    衡参不知该说什么好,头一次,她隐隐发觉自己生来少了什么。她不会责怪旁人不够惜命,也不会教人多留心些,在这种时刻,纵有想要开口的心,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呆了很久,然后脑袋空空地抬起手来,水声铮铮不止,她默然将这人拥进怀里了。她这才后知后觉,此行两渝,看见这样的方执白,她一开始就想这样做。

    方执白猛地一僵,被拥住的几秒钟里,流水不再、时间不再,复回神时,她已经浑身发抖地哭了起来。

    这夜她二人暂居邸店,方执白欲将檄文写了,却不料写着写着昏了过去。或许是情志所致,又或者身体真的再不能硬撑,她这一昏,竟是一昼夜都没能再醒。

    她只觉浑身燥热,奇痒难耐。她心里沉甸甸压着盐枭的事,徒有一颗想快些醒来的心,身上却如同有千斤的石板,怎么也推不动。

    她醒不来,一会儿从采草药的悬崖上跌下去,一会儿被涡流圈进衡湘江。混沌里她死死地抓着什么,她的手磨得生疼,却还是不肯放开。再也坚持不住的时候,一道声音忽然飘了进来,“你将世事抓得太紧”、“你又为何如此执迷”。

    她不知道这是谁在说话,只是随之想到,自己为什么不能松一松手?她恍惚间发现自己早已失温,一低头,脚下也并非深渊,那为什么要抓得这样紧?

    没有时间,多久,她说不上来。她只觉得好像下了一场雨,醒来的时候并不像她想的一样猛烈,她只是试探地、缓慢地眨了眨眼,又在某一刻后知后觉,她醒了。

    还不算坏,她只昏了一天。她看到金廷芳惊喜地说着话,金月在旁边哭着笑。

    她问:“我从拦水堰回来,是梦吗?”

    金廷芳摇头道:“那地方究竟有什么,叫你这般牵挂?”

    方执白这才一笑,她望着床榻上的帏帐,兀自滞了一会儿。金廷芳又说:“家主,您那朋友做到这份上,可真是生死之交了。”

    方执白心里“哦”了一声,这才想起来她已见到衡参。这两天的事在她心里快过了一遍,回忆里什么都有,此刻她却只有平静。良久,她将脸面一遮,竟含蓄笑了。

    她只问:“衡姑娘在哪儿?”

    衡参方才出去,听见院里吵闹便快快跑回来了。她看见方执白醒了,也不知为何,倒藏在人堆里没上去。方执白一叫,她才刚来似的向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