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衡参把手一展,只无所谓地搓搓。这回夜里赶路并非她情愿,她从京城到了梁州,一听瘦淮湖上赌市有了新花样,便先没日没夜地玩了一阵。这天正是玩腻了想找这少家主去,加之没钱了被赶出来,才赶路来了两渝。

    方执白看着她搓手,虽沉默着,却有几次欲言又止。衡参问了,她才开口,又将这些日子两渝的事说与她听。

    “我想明日便去,不管有甚状况,总归该去看看。”

    衡参思忖片刻,却望着她,认真道:“方总商,衡某拙见,你也不应强横。”

    方执白压了压眉头,这种话她已听了不知多少遍,问鹤亭守旧,安远宁怯懦,如今衡参又是为何?

    “分明是皇帝旨意,岂是方某强横?”方执白已有些发急了,在榻边翻找起来,直想给她瞧那万令牌。

    衡参将她手腕一捉,叫她瞧着自己:“执白,你说安远宁怕得罪人不肯强硬,可我问你,那掣盐司、盐法道、河道司署,你日后就不用了耶?”

    方执白的眉眼抽动几下,想说甚么,却没能开口。衡参接着道:“皇帝旨意,你看得重,一门心思想先做这事。你先前说人做事都是拐弯抹角,她也是人,她叫你根除盐枭,或也不是本意。你应轻松些,是官是商都知道这事难于登天,她难道不知道吗?”

    方执白从没想过这些,她以为皇帝一言千金,叫她做,必然是因为信赖。况且,皇上同她谈天下商务,说得那样真挚,能有什么假?

    她一声不吭地看着衡参,她第一回怀疑衡参的话,却也是第一回如此怀疑自己。该相信什么、什么是对,她至今还不懂得。

    “她给这牌子容易,你接这牌子可难了,看愁的。”衡参没忍住,上手捏了捏方执白的脸。犹记得这少家主秋天时还肉乎些,如今只能拎起薄薄一层了。

    方执白一躲,又羞又恼地将她拍开了。她只问:“你一口一个‘她’,未免太过逾矩。你们京城人都这样轻佻么?”

    衡参一愣,这称呼倒真是她的疏忽了。她便笑道:“说到底都住在京城,或是天子,或可比邻。”

    她将自己说得发笑,几句玩笑话,倒将那一位说成亲邻了。她栽在衾盖上弓着腰笑,脑袋就挨着方执白的手,一下叫方执白想起回声崖的枕膝。她赶快往里挪了挪,脸上已然红了起来。

    衡参笑够了抬起头来,往椅背上一靠,毫无发觉:“总之你先别忙啦,好容易借这牌子轻松一阵,就先歇歇罢。那安远宁不是给了期限么?你先叫他做去,你要大动干戈,也得先看看他的明堂。”

    方执白对她的道理半信半疑,却也明白按兵不动或是上策。她只偏头向衡参瞧去,这人挟着椅背软在椅子上,几缕头发耷耷拉拉,倒显得有些颓靡。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方执白问到:“你是从赌场过来?”

    衡参有些惊讶地睁了睁眼,须臾,却又无所谓地咧嘴笑了:“只赌,没有下三滥的东西。衡某还愿在贵府过几个年,这些规矩还是记得的。”

    方执白心里含着笑,面上却不显:“只赌,还不够下三滥么?”

    闻言,衡参却来了兴致,倾身向她,笑道:“这可稀奇了,衡某打几副小牌而已,听闻方总商也玩过不少,如此说来,方总商竟也成了下三滥的?”

    方执白狠看了她一眼,蹙着眉,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她只怕料定衡参会哄她,将床帏一摘便不再搭理。衡参见她总算活气一点儿,放下心来,便钻进去半个身子,又勤勤恳恳地哄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剿私大概就是找出整条线路上腐败的官员+缉拿私盐贩子归案。

    诸位觉得方执白这事做得成吗?或能做成几分?

    第51章 第五十回

    厢间里三言辨寒暖,窄巷口两语疑雷陈

    却说几日里安远宁到处上访,金廷芳和谢柏文也是一天不落,轮流跟着他去。她二人知道此事不易,却也不料这样难做,那些衙门司署早都串通好了似的,官官相护,沆瀣一气,分明摆在面前的破绽,竟也滴水不漏了起来。

    万令牌的名头虽大,真落到实处,总不能每一环都向皇帝请示,碍着几层关系,亦不可能拿着这牌子强执。一上一下两处余地,够叫那些官员转圜一通。

    在此之间,倒有个衙门反其道而行之,上赶着来帮忙。

    三月初,甄霭芳派手下来了趟两渝,说是勘察水道,暗中却到了衙门,将上回剿私留下的假朱单、假引贴送了过来。两渝的纸墨都是公营,顺着这东西,怕还真能查一查。

    安远宁躲了方执白好几日,这回总算能派人传信方府。方执白得了消息,心里想不明白,在中堂里坐立难安。衡参这日吃了点儿两渝的酒,早已烂醉在榻上,方执白最终也没叫她,还是跑到厢房去了。

    她没披外衣,金廷芳点上灯一看,忙叫她往衾盖里去。金谢二人着衣自下了榻,方执白心里发急,任由金廷芳将她裹起来,嘴里念叨不停。

    “那甄霭芳绝不是甚么清流,如今送来这些,难道是造假来误导余等?”她自摇了摇头,“不,她也许挑挑选选,将指向别人的送来,自己的罪证扣下……”

    金谢二人紧锁眉头听着,听到后来,谢柏文总抿着嘴憋笑。这少家主昨日还气势汹汹,以为一切皆为她用,如今一夜过去,怎这样胆小谨慎起来?

    她自是不知那中堂里已躺了另一个人,只当安远宁又说了什么。方执白良久才停下来,谢柏文怕憋不住笑,也不开口,金廷芳顿了片刻,犹豫道:“您怕是过虑了罢。”

    方执白叹了口气,她也自知劳神,可那甄大人太叫人想不明白。

    金廷芳看她还算冷静,便接着道:“且不说这些东西查不查得出来,就算顺藤摸瓜有了结果,也无非是指向哪个衙门。如今余等挨个衙门探访,屡遭敷衍,就算拿出这捕风捉影的证据,焉知其有多少手段应付?

    “安远宁当这是喜讯,是以为余等或可有个答案,却也仅此而已。”

    听到这里,谢柏文随之道:“两渝就这么大点儿,私盐泛滥,没一个衙门脱得了干系,说到底罪证从来摆在明面上,这回查出来了便确凿一点儿,其实有甚差别?”

    方执白听得身上直发热,却也想不起来拆了衾盖。她原以为自己想的那些情形已够叫人发愁,不料还能听见更走投无路的说法。她不肯罢休,又问:“那甄霭芳这是为何?”

    谢柏文嗤笑一声,金廷芳抬手按在她膝上,娓娓道来了:“她两头不想得罪,如今送来这些,咱们虽没拿到甚么好处,却要念她的恩。日后皇上若真查了,她还是个效力的。”

    方执白深吸了一口气,满是悲恨地舒了出来,她从来是想得太少,这回竟又将事情看太复杂。

    看她愁容满面,谢柏文软了软语调,缓缓道:“少家主,做官的将捷径走惯了,凡多费点儿心、多动点儿手的事都不肯做,莫说您那‘伪造罪证’了。

    “您往后少不了与其周旋,其实也无甚难的,当官的不过要地位要银子,您往这两样上想,以彼之意,度彼之心,久了便心里有数了。”

    方执白心里虽乱,却将这几句话听得很仔细。这些官商们奉为圭臬的东西,她现在才渐渐懂了。她原想清清白白地立于此间,然峣峣者易缺,皎皎者易污,她若偏以此身投入局中,只怕日后更身不由己。

    这厢房默然良久,唯余隔间鼾声,巷外犬吠。两个下人也不好开口催促,直等到犯了瞌睡,才听这少家主又开了口:“你二人既知难办,又为何奔忙?”

    金谢二人都愣了愣,相照一眼,金廷芳笑道:“家主,上人有意,下人操一点心,这是本分。何况您有志如此,若方家一人不出,总有些不明不白。”

    她说得温柔,再看谢柏文,也是盈盈的笑意。看着她们,方执白心里有泪,却只拆开衾盖挪下来,叹气道:“往后我只追那盐枭,官场的事,安远宁怎么查,我便怎么交差!”

    “好,好。”金廷芳也起身来,端着灯为她开门。木门刚叫推开一条缝,却又被方执白合上了。

    “家主?”

    金廷芳正纳闷着,只见方执白转了回来,认真道:“并非我心血来潮,两渝之事结了,你二人随我回梁,这地方我另派人来。”

    这话将金谢两人都震了一震,她们相看几眼,却说不出话来。谢柏文手上拿着一件袄子,原想着方才追出去的。她顿了片刻,便低眉一笑,走上来给方执白披上了。

    见她二人一言不发,方执白有些恼似的,她将谢柏文的手腕一捉,直看进她眼里去:“这渝北还真将你们留住了耶?”

    谢柏文安抚似的拍拍她的手背,笑道:“主家调遣,我们还能说‘不’字么?”

    这话方执白不爱听,她将袄子掀了,两三步迈回屋里头去,一屁股坐到矮凳上了。

    “你少跟我主不主的,我叫你一声谢姨,你只说愿不愿回?”说罢,她瞧瞧谢柏文又望望金廷芳,却惊觉金廷芳已含着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