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我当你再不肯见我。”她说。
秋风阵阵,竹叶簌簌,里头走过一列巡丁,烛灯过去,花冠今才道:“久在樊笼,不过一心避世,未有肯不肯见一说。”
她平静瞧着面前的人,从前索柳烟调笑她“一眸春水照人寒 ”,如今却只剩这寒意了。
索柳烟心里一阵悲凉,心知无解,却不死心上前一步,道:“这是你的东西,你还要么?”
她手心里躺着一块玉牌,上头刻着一个“花”字。花冠今虚退半步,摇头道:“您记错了罢,花某未曾见过此物。”
她不肯叫索柳烟说下去了,便直道:“索姑娘,平日里倒还罢了,如今家班闭关,您应知为何。花某素来知道您同小徒交好,然其实在不可误了练功,还请您体谅一二。”
她说罢了,认真行礼道谢,这便转身要走。索柳烟硬拦住她,悲戚道:“如今我空着百余幅山水,你那诺言——”
“索姑娘,”花冠今半侧着头,凄凉一笑,“你我能有如今乃是您一手缔造,山盟海誓,又有甚么意义?”
有丫鬟自这条小道穿过,花冠今自退一步向迎彩院去,一眼也没再瞧她。
作者有话说:
《玉楼春·别后不知君远近》欧阳修: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
《酬朱庆馀》张籍:齐纨未是人间贵,一曲菱歌敌万金。
《简简吟》白居易: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有赠》崔珏:两脸夭桃从镜发,一眸春水照人寒。
衡参说过“无情更自由些”,说过“不知怎样才是确凿”,如今却说“你定知道我在乎”。方执等了这么多年,都肯信这是幻觉了。
日月池这地方写得很隐晦,大家能看懂就看懂,看不懂也不影响。
第七回说索柳烟画山水从不画人,其实她同花冠今一个擅山水一个擅花鸟,从前花冠今说索柳烟画上的花鸟人均由她来画,画一辈子,这就是索柳烟说的诺言。
索柳烟哪里是和细夭交好,她俩差十好几岁,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
第79章 第七十八回
散银两救难春风度,领圣意奔忙好个秋
却说荀明外出游医,是借了东边有病人来请之由,然其谁也没带,独自向东,其实到了方家祖茔处。方家的守墓人名郜云喜,当年和金廷芳一同入的方府,会些武功,自请前来守墓。
一见荀明,郜云喜心里一阵诧异,每逢老家主的忌日荀明才来祭拜,这日也不算什么时机,叫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唯将荀明好好招待了,荀明同她解释,说自己游医经过此地,这晚便歇在这里。郜云喜了然,便好生收拾出耳房来。她二人话不投机,唯有晚食时候对坐着说了几句,其余时候各自忙着,到睡前都是无言。
郜云喜独自在这,什么都是亲力亲为。第二日天刚泛白她便上山砍柴,却不料荀明已经起了,孤身跪在碑前,也不知说着什么。
郜云喜并不懂她,可她在院里背着竹篓思量片刻,最终还是没再出去打扰。墓地里立着三块石碑,远一些还有金廷芳谢柏文的。方家这些年里也死了些下人,尚有家的埋回故里,漂泊无依的便都葬在这处。郜云喜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也要葬在这,对这片土地,她有种别样的感情。
莫约辰时,荀明才终于回来。彼时郜云喜做了早食等她,荀明却直去耳房取了行李,道一句“不打扰”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时节放不住吃食,郜云喜好歹吃了一人半的份,剩下的便包上准备放出去。近些日子东边洪涝灾害频发,不少人逃难过来,饶是馊饭也有人捡。
包着东西,郜云喜不由得想想荀明。她总以为荀明这人有些阴性,但其实她二人很像,都不容易叫旁人明白。她说替自己守墓很能知道归处,活得格外安心,单这一点,就没人能明白她。
吃罢饭又刷了锅具,她特意到墓地看了一眼。三块碑三座坟一如既往,地上照例放着贡品,一样也没有多,一样也没有少。
酒会第二日,衡参便启程向京城去了。当日一大早悟清庵有法师来访,方执只匆匆和衡参作别,便又投入一堆琐事之中。
悟清庵的人登门便是要银两,这一点方执不愿去想,文程却摸得透彻。这些日子府上开支不小,由着梁州种种事端,汇德昌资金周转也有些问题,提不出多少银两。府上地库折银三百万两,然其若无大事不动为宜,既如此,文程同陆啸君商议一番,终决定向林润英要些公店里得的活钱。
在公店买卖引贴不可不投入本金,可林润英只顾自己这边好开展些,赚回的银子也不入府,再拿本金却还从府里支。文程总以为应先紧外面,然林润英那越滚越多,府里却愈渐左支右绌起来。
文程身居总管,既做了决定,陆林二人也只有听从的份。文程历来知道她二人从中贪赃,然其自幼便做账房,知道这类事无可避免。她只好更细致些,若这窟窿太大,也好叫家主心中有数。
方执对府上这些事亦是心知肚明,将文程培养起来后,她或对行盐有了些疏忽,却仍对家中存银、期银等等一清二楚。玄觉这番登门,方执才知道东边洪灾已非同小可,她便盘算一番,许了装銮功德钱一千两白银。
玄觉走后,方执便问文程意,文程一听是一千两,点头道尚可周转。方执又问她梁州是否有灾民逃难而来,文程不敢确凿地说,只道:“梁州历来便有些个丐户,然其隐于市中,小人亦不知是否多了些。”
方执略作思考,且不应声,一旁金月却道:“家主,文管家,昨日伙房将家宴残羹倒到巷底,据说不一会儿便来了好些丐户,冷子上去问了,说是东边来的。”
方执想也如是,便向文程道:“淮东洪灾我已同葛二提过,你叫他近日便带人过去施粥济灾,另外叫他到几处衙门拜访一二,若其准备工赈,你量着捐些银两。若周转不开,这一笔自地库支出即可,不过一旦自汇德昌取银,应速速补上。”
文程应是,方执又道:“这下莫约也要几千两,其中每一笔具体什么用途、什么时候,都要记得清清楚楚。葛二此人不甚机敏,一定告诉他到淮东赈灾,万不可在梁州。”
文程其实不大明白,历来有灾民逃到梁州,方家都是同其他盐商共同出资,在梁州大街小巷上施粥饼衣袄,很少直接到灾发地去。她犹豫片刻终也没问,唯领命退下了。
隔了一天,便有内务堂府郎中倪忠海抵梁,是为皇帝择行宫而来。梁州有头有脸的官商无一缺席,为迎接他摆了极奢华的排场。
他戏也赏了礼也收了,说着自己还要南下不能久留,只将梁州衙门、各府以及别的些风水宝地极粗略地过了一遍。方执瞧他不像正派人士,一天里都有些提心吊胆,唯恐崔空尘许的事落了空。然这倪忠海最后逛了逛万池园,便真将起居档等等暗中留了下来。
方执早已为他准备了些伴手礼,送出去只说是家中门客索柳烟的一副墨宝。一打开却卷着银票,银票里又包着金叶子。再者一套看似寻常的文房四宝,却有端砚凿空填金珠、紫毫笔管灌金粉,梁州造书局产的开化纸两头包着,里头满满当当全是金瓜子。
她这事看似已成定数,然这倪忠海回京之后怎样上报、上报与否,其实还各有差别。为皇帝南巡她已折腾到如今,愈是要成之际,愈是不能懈怠,这才对倪忠海这样重视。
倪忠海同崔空尘很不一样,给他什么他如数收下。方执既不喜欢崔空尘那样的官,更不喜欢倪忠海此类。他不管是否给人办事照收不误,叫人千金万银的送出去了却还是不踏实。
这倪忠海走后,方执日日夜夜地等着。她实在熬得心慌,想同衡参说说也无法,只好写在纸上,写了当晚便又烧干净。她几乎天天往看山堂去,原说要问问素钗那杀生的事,却一次也没再想起。
七八天后,圣旨终于自京城送到梁州守府衙门里。彼时衙门中跪满了官商,诏书宣到“方氏”,方执提了好久的心总算是落到心窝里了。
她很怕因此结仇,原本就不张扬,如今更是万事小心,甚而叮嘱府上的人出门最好沉静一些,凡事以退为宜,切莫显得高人一头。淮东一处收了她捐银的衙门偏偏这时候送万民伞来,方执听闻直叫人将其截在城门,连哄带求使他打道回府了。
在内,她喊着府上各位总管,将起居档膳食档等等研究个透。万池园才清闲几天,又紧锣密鼓地忙了起来。因着这事,伙房、账房、内院库房、针线房、马房、门房等等都多少采买了些新的佣人。有时候方执回府,竟能一连遇上三五个生面孔。
在此之余,方执专空出一晌清闲,是为到家中老宅看看状况。万池园既成了皇帝行宫,她们这些人自是不能再住。老宅空置久矣,如今只有魏循来和一位小厮打理,先前肖玉铎送的灰鸟也放在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