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渝酿洒了一地,一泼浇到壁上蜡烛,叫这廊中又暗了几分。衡参一刻不停,拔了墙上飞刀便向前刺去。浑英两手抱住她手臂,衡参翻身踏墙,借力将手腕转出,转而踏他右肩,浑英往下欲坠,还未坠时,衡参又落地翻身上撩直向其下颌打去。只听一声闷响,浑英那下颌晃荡两下,只靠皮肉连着了。
“等……”
他吐一口血又往后退,衡参全然不听他说什么,顺势捋带其臂,接一记塌掌击其髂骨翼。她没再捡刀,作震卦杀招,原想将其活活打死。却不料正是扣步,忽地听着一道风声。
嗖——
还有旁人。
衡参裹胯拧腰,落地即刻撑起,一柄短刀已别在袖中。三两毒蒺藜自她身上飞过落在地上,衡参向屋门瞧,乌衣拙已闭门无视,看这架势,是认定她要葬身今夜了。
“瞧你拳法,竟是又好了些。”
来人乃是风棋,衡参沉肩坠肘应敌,这才真正觉得紧张。浑英堪堪得以爬行,风棋随手一掷了结了他,复笑道:“风某也未尝懈怠呀,这毒发已片刻之间了。”
她是毒门。乌衣拙手下人人都瞧不起她,却又都惧怕着她。她亦对自己有十成的信心,这才敢旁观浑英身死。
衡参极缓地深吸一口气,雨夜的潮湿流入她的五脏六腑,她紧紧攥着袖中的刀。她没料到这时遇到此人,并没预先吃药封毒,若她真的死在这里……
风棋趟步上前,左趟泥步诱敌,衡参立刻专心,并不急攻,侧身反退。风棋摆步旋身右脚片旋踢膝,这记空了,落步复接左截腿戳胫。衡参飞身强躲,躲罢顿觉有诈,回身撩拨短剑,果不其然一阵乒乓毒针打落,却仍有一根平入她襻膊之中。
风棋笑道,这倒并非死毒。衡参拔了那针,直跃向前。她二人劈掌如刀,尽是杀招,然衡参不敢碰她五指,处处受限。风棋磨身掌切上前来,衡参掌掌击她手腕,下身摆步败退。
正是退至拐角,风棋错掌向外门绕背而去,二指疾戳衡参耳后翳风穴。衡参急躲不及,颈根中她一指。
衡参知道,这乃是死毒,她千防万防还是中这一指,然而愈破愈狠,唯念一死,心中发狠,出掌却越发冷静。略作判断,蹬地转腰、呼气喷发,猛撞风棋至阳穴。复俯身扫堂,又接一记上撩。
风棋两手置于颌下硬接这掌,立刻喷血身前。她没料到衡参并不锁气闭毒,决心要逃的人,她以为再也不会死战。
“你这是寻死!”她将黏血吐出,两手一摸,一对子母鸳鸯钺已架在手中。
衡参短暂地想,她在寻死。可她很快便又想到,分明是这死一直在寻她。
“呼——”她胸中呼出一团浊气,执刀卸钺而去。她一记突刺上前,空了立接横扫。风棋两手持钺别其刀刃,衡参借力扭腕,将其钺双双卸落手中。
风棋这便要退,衡参摆步旋身置其右后,风棋惊诧她如此之快,她作翻身跃掌步,衡参躲也不躲,削竹斜刺,血肉撕裂之间,胜负已见分晓。
风棋硬扒住衡参交领,却是强撑不起。她脖颈处插着一把匕首,衡参力道太大,匕首的半截护手也已压进肉中。
风棋说,你还是这样狠,你这样的人,凭什么说要走。她脖颈里的刀随她一道呼吸,皮肉吞吐着那一截护手,叫她疼得撕心裂肺。
风棋十指淬毒,衡参不肯碰她,一刀直扎穿了她的手臂,这便叫她松了手。衡参无意折磨她,将她颈中的匕首拔出来,又朝她脖颈而去。
风棋疼得在地上扭动,却仍笑道:“连解药也不问么?”
衡参住了手,一声不吭地瞧着她。风棋呲牙咧嘴地疼了一阵,血汩汩地往外冒,这廊里又有雨腥,真叫人呼吸不得。
“听我一言,衡参,别逃了,”风棋徒劳捂着颈上伤口,眼珠不住地向上翻,“皇帝……还能有几年活头?你逃,何妨直接杀之……哈哈哈哈——”
她疯了,衡参想。风棋已彻底晕过去,衡参还是又给了她一刀。还未站起身来,一道阴影落在她身上。
衡参不动神色将匕首转回袖中,拾膝起身,向前道:“你就这样怕我拖累。”
乌衣拙拄着拐,站在房门外瞧她:“皇帝一时半会寻不到你,可是要先废掉此地。罢,既然谁也拦不住你,为师便随你逃了。”
衡参颈根叫风棋划了一道口子,本来几寸而已,却已流血流到现在。她抬手抹了一下,血的颜色不对,她想,此刻闭气已是徒劳。
若不死战,亦要战死,但她是为活才如此,她有非得活下去的理由。
乌衣拙掏出一个小瓷瓶:“为师亦不知她如今用什么毒,这生金丸都交与你,究竟怎样还得看你造化,留我一命,今后我——”
一柄飞刀直刺而来,乌衣拙似是全无想到,猛地一躲,却也叫其贯穿左肩。
“你——”她大睁着眼,目眦尽裂,正要抬拐,衡参已抢攻而来。乌衣拙以单手持棍周旋,衡参上盘抢不过长棍,下盘扣摆步截脉,以匕首格挡长棍,转抢中划其肱臂,刺血如花,复回刃反撩腹股。一套下来干脆利落,无一处不精准,无一步不果断。
这两处尽是血脉,片刻之间,血已在地上滴了一圈。乌衣拙一面拄拐,一面靠墙,然其气力尽失,最终也只能缓缓滑落下去。
杀过半夜,衡参已是精疲力竭。她却不能停下,将这地方趁夜收拾了,复将三人一一拉出去埋。日出东方,雨已经停了,她在城边荒地里迎来这场日出,红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可她强睁着眼看着。
最后一件事,她想,她恐怕活不久了。也许就是今天。
作者有话说:
《孙子兵法·九地篇》: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杀人杀多了,会突然有一瞬想到:到底为什么杀人。这时候开始,一把刀悄悄长出锈迹。
乌衣拙、浑英、风棋都有过这个瞬间,最后给出自己的理由,要么是“生存之道”,要么是“证明自己很强”。这两种看起来都能长此以往地干下去,但其实前者让人贪生,后者让人狂妄。
相形之下,衡参杀伐果断,有着极致的专注,可以为目标不顾一切,而且从来不会多想。遇到方执,才给她的专注凿了个口子。
第81章 第八十回
秋闲秋忙遥望江北,晓盼暮盼肠断淮梁
素钗种的橘子树已结了果,她上回专门问过,她这树的品种是宫川蜜柑,得到十月份才会转色,霜降才能成熟。
她看山堂前些日子来了位不速之客,她同红豆好好尽了地主之谊,那客反而隔三差五就跑过来,来了倒也不扰,唯站在这橘子树下。
这日看山堂用罢早食,素钗说去亭中坐坐,一掀门帘却又瞧见客来。她便向红豆笑道:“它还是没个名字么?我看叫闻橘算了。”
红豆亦笑,那小黑狗原坐在橘子树下,见她二人出来便立刻站起,两只眼睛溜圆地瞧她们。它那舌头伸一下收一下,也不知是热还是情急。素钗拾级而下,向橘子树走去:“取些吃食来罢。”
红豆应是,转身又回了房。
素钗走着,狗已急得原地打转,小尾巴短短一条,风轮似的转个不停。素钗蹲下身去同它顽,不知想到什么,忽地笑道:“文程、闻橘……随你主子姓,你愿意么?”
狗不明所以,一味冲她翻着肚皮。素钗只当它默许,笑了笑,又曲起食指来撩拨它的下巴,狗已好了十之八九,身上发了些新毛,短绒绒的,很是乌黑。
素钗拍拍它的肚皮,又道:“吃罢了来的吧,嗯?不知饥饱可不行。”
狗摇尾巴摇得浮起一层尘土,她两个玩得正好,却听月亮门外一声喊:“素姑娘!”
素钗一愣,那狗可是机敏,立刻翻身四脚朝地站了起来,它太熟悉这声音,夹着尾巴怯怯往素钗身后钻。素钗已起了身,向文程道:“文管家回来了,快请进。”
文程急得快步进来,不顾所以然,绕着素钗便追黑狗。素钗叫这一人一狗逗得忍俊不禁,劝文程没用,劝狗更是无解。
红豆这才拎着肉包子出来了,瞧见这幕,不禁笑得合不拢嘴。她且上前将文程一挡,复回身抱起狗来:“这是为何,方才养好了病,再伤着如何是好?”
文程叹气道:“怎说都不安分,整日往外跑。如今府上并非常态,真叫它捅了什么篓子,我也不活了。”
文程方才自裕谷回来,一到走马楼便又发现狗挣了链子。这狗还太小了,什么链子也有些困不住它。
素钗将她引到亭中,笑道:“我叫红豆跟过它几次,只自中间穿过来到看山堂来,倒也无妨。何况它不及膝高,能闹出多大的乱子。”
红豆已将狗放下了,复将包子掰了摆在地上。狗自待在橘子树下,吃罢了便只瞧着廊亭,也不追来。
文程不知声了,素钗却道:“红柳有阵子没过来了,我也无从问起,可是外头不大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