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吾在你心里就这样不分黑白?吾原想同你交心才召你过来,倒将你吓着了。”
方执还有些抖,她拿出罗巾来擦汗,反复说着“不敢”。奉仪轻描淡写地安慰了她几句,复说极器重她,便要叫她退下了。方执心一横,却又咣当跪下,只道:“皇上,小人并非不愿您带走细夭,不过念着她顽皮惯了,唯恐触怒了您。
“小人自命不凡,以为很受圣宠,如今事业稳中向好,却也从未掉以轻心。小人本意以这出《玉仙台》讨您欢心,不料得您如此垂青。
“小人受宠若惊,几日以来惶恐不已,唯怕那戏子太过张扬扫了您的兴致,还很怕自己这些年的经营白费,因此失了圣宠。皇上,您想将她带走,小人别无二话,只是小人之心若不亲口说与您听,只怕又与您间生嫌隙。”
极慢地,奉仪点了点头。士农工商,在她眼中,都各自有一种气质。想来梁州这地方真有些邪,几年前方执一身稚气,如今竟也成了这样。
不过她很喜欢,她喜欢有明确欲望和野心的人,商人追名逐利,这很应当。
她复拿起笔来,蘸了蘸墨,身畔宫女便替她拿了一本折子。她只说:“你那戏子很好,很干净,有些人心底里就没有放肆的话,她就是睡着了,梦呓也无非念白。”
她已将手头的奏折看了起来,最后道,她愿在你这戏台上唱一辈子,向来戏子薄命,你要好好待她。
方执退下了,奉仪翻着折子,却久久看不进心里。数不清第几声叹气,她终搁下笔,将身畔的人都打发下去了。方执的反应在她的预料之中,她早就说过,金钱和权力会改变一个人,左裕君却始终没有赞同。
又想到她。奉仪两肘撑在案上,不由得按了按额角。她们的关系从未如这般疏冷,她把这些归因于左裕君的顽固。
“吾是个好皇帝吗?”她开口,崔空尘抬起头来。
皇上,若没有您,虞周早就亡了。您是举世罕见的好皇帝,更是真天子。
奉仪淡淡想道,她抛出的每一个问题,在出口之前便知道对方会怎么回答。她做人皇,或许真已经做到极致了。
她又问:“你瞧方氏如何?”
崔空尘已到她案前来,是方才方执站的地方:“不过寻常商贾,为得您器重,甚有些狼狈。”
她有听于无声,视于无形的本领,可她只去看皇帝想要的真实。
奉仪不置可否,半晌才道:“在梁州立足并非易事,所谓体面,无非是抛了体面才换来的。吾并非疑她,不过既以之为贤,不可不偶参伍之验以责陈言之实 。”
崔空尘拱手行礼,意为受教。奉仪又默然良久,终重新拾起笔来。她积压了几天的折子,这日足不出门,直批到夜半。
她不让任何人在场,唯用了一顿午食,子时更声响起,崔空尘终进了堂,堂中摔着两本折子,再看案边,奉仪已将折子批完了,却只是无声坐着。
崔空尘扫了一眼地上的东西,这是谁递的,不用想也知道。
奉仪道:“以后她的折子,不必再送过来了。”
崔空尘应是,这便要服侍她休息。直到躺下奉仪都没说什么,崔空尘将烛灭得只剩一盏,奉仪才道,你留下罢。
珊瑚蜡泪,翠炉馀香,金蟒袍折坠在地,崔空尘一半借力,一半却靠自己。层层吐息之间,她恪守的一切会被凿出一个缝隙,她心里有无由的反叛,催着她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皇上……”
果不其然,她被勒令住了口。天子之怒宣泄于床笫之间,崔空尘尽数领受。她极剧烈地喘着,究竟哪里像那个人,她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礼记》:听于无声,视于无形。
《韩非子·备内》:偶参伍之验以责陈言之实。
《春夕酒醒》皮日休:夜半醒来红蜡短,一枝寒泪作珊瑚。
给方执颁一座奥斯卡,她一开始想着又演又试探,后来只剩求生本能了。问细夭的事是一出以进为退,将商人之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皇上的愁绪并不止在于私情,还在于对自己治理能力的怀疑,否则也不会问吾是不是好皇帝的话。这怀疑是左裕君带给她的。
她做皇帝以来,能够改变的事让她满足,不能改变的事让她痛苦。她原以为自己当了皇帝绝不会像先帝那样,可是上位了才发现她需要考虑的太多了,有时候真是迫不得已。
第97章 第九十六回
携病归往事吹笛去,迟春来生死对案间
方执病了一场,可是半点也不敢声张。她自行宫回来便有些发冷,怎么也捂不暖和。同皇帝几番试探叫身上发了一层汗,未等汗下去便见了冷风,想来应是卫气不固,邪犯肌表。
午后,她稍喝了些生姜红糖水便睡下了,可是辗转反侧不得眠,勉强睡着又叫悸梦惊醒。她一睁眼如在炉中一般,原是发起热来了。
她叫文程暗地去拿药,极力瞒着这病,府上也唯有文程、画霓金月三人知情。
素钗知道她是叫皇帝请了去,总等着消息,却也不见方执过来,因有些担忧。这日晚晌,她叫红豆到凝合堂探问一番,方执知道素钗心思,便只道:“她若得闲,你叫她亲自过来一趟罢。”
素钗没料到方执叫她过去,无论在万池园还是芳园,她碍着身份,怕引人误会,从未涉足正堂。她近日来总是心慌,这般又更添一抹忧愁。
她立刻便换了衣裳,问红豆道:“家主可是悲伤过度?”
红豆为她系带子,摇头道:“瞧着不像,不过家主面色不好,倒像是很疲惫。”
素钗默然不语,甫一系好袍子,便匆匆出门去了。
凝合堂榻边放着一把交椅,乃是方执专门让画霓拿的。素钗在明间往里瞧,一见方执坐在榻上,更是心里一沉。她快步往里走,红豆紧随着她,接着她摘下的袄子。
方执侧着身子,瞧见她大步流星地走来,笑道:“也不必这样匆匆。”
她稍微挪了挪,还想招呼素钗似的。素钗却觉得她这笑很勉强,因将她一握,急道:“家主,您这又是……”
方执向后看了一眼,画霓便引着红豆下去了。方执道:“坐罢,早春夜里见寒,你近日也总不好,我若好着,怎说也不叫你往这来。”
素钗不理这话,唯问:“为何好端端的,去了一趟便病了耶?”
方执笑道:“我不过是想探探她对细夭作何打算,然从天子嘴里偷话并非易事,一来二去,倒悸出汗来。你怎地不肯坐耶?莫说你,就是我也仰得脖酸。”
素钗这才坐下,她已后知后觉松了方执的手,一句话欲言又止,不知该怎样开口。方执心如明镜,道:“细夭大概不会走了。这孩子也有些好笑,你我替她这般挂心,她却浑然不觉,还不知是什么处境。”
素钗猛松了口气,她也读过不少深宫旧事,细夭这般性格若真到了那里头去,只怕是任人折磨,摧残到死。
方执看她开心,便也放了放心,向后一靠,合眼道:“好罢,再熬两日。”
她是说皇帝留在梁州的日子,素钗不置可否,却替她有些难过。她见过方执因此而起的兴奋、期盼、雀跃和操劳,眼下这般结果,她以为并不值得。
静了良久,方执也不愿催客,素钗也不愿请辞。半晌,方执却问,带个笛子了么?素钗一怔,她出门这样急,哪里还有这种心呢?
她便道:“叫红豆去沁雨堂拿,倒也很快。”
方执默然片刻,道:“也好。”
红豆手脚麻利,她知道素钗等得焦急,便至小跑起来。四竹晓春在夹道里遇着她,因惊道:“这是红豆么?怎跑得像金月似的。”
她将笛子送来便又退下,素钗拆了笛锦,方执侧目瞧去,却是上次衡参制的那把。她便笑道:“她原说找你校音,我便料到要送给你,你倒很抬举她,这便用起来了。”
素钗将笛子拿给她看,道:“这段竹成色很好,衡姑娘手艺也好,又是自个儿耳朵听的音准,这般自然好用,岂是抬举?”
她倒有些认真似的,方执把玩片刻,兀自道:“她亦是同从前府上的管家学的,她这人爱钻研些,编个花绳、草虫,剪纸制笛,乃至雕木人儿,无外胡乱学的,却也很像回事。”
她将笛子递回去,素钗却不吹笛,只问:“那是什么时候?”
方执细想了想,最后帮她想到年份的,是金谢二人的死期。
“三十二年……七年前了,”方执笑笑,“那时候在两渝,有位管家姓谢,家里历代是做琴匠的,因会弄这东西。”
她眼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素钗不明缘由,只将话引开了:“衡姑娘说过归期么?听红豆说后日皇帝启程,全城人尽可围观,她再不回来,只怕赶不上了。”
方执心道,她正是怕赶上才躲了。她只摇头:“她那营生总是没有定的。后日你去瞧么?过了这回,再想见见皇帝,只怕难于登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