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可是肆於为什么要震慑狗?这是梦,没有缘由。她接着梦见自己的母亲,母亲的眼睛一黑一白,光怪陆离,她梦见母亲抚摸肆於的脸颊,说,你是白的,你应该叫方执白,这两个名字起反了。
她梦见一场旱灾,她济粥,下半张脸蒙着白布,所有人都叫她“医官”。远远走来两个人,高的是肆於,矮的是母亲,她们说口渴,她刚要给她们打粥,低头却看见一头死猪,血流成河,人们都上去抢。她被吓得撂了勺子,肆於咬下一扇猪耳朵,献宝一般捧给了她……
她发着抖醒来了,她身上搭着一只手,衡参将她圈在怀里,说:“别怕。”
她很迟缓地明白了方执的痛苦,因为她隐约想起,方执原想活成她母亲一样“至真至善”之人。她早就知道方执会有一天破灭,可她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方执还有些心悸,她眼前闪过一道天光,愣了片刻,才问:“下雨了?”
衡参点点头,方执道:“这雨下完,天该热起来了。”
衡参又点头,她在等待方执说些别的,总之不是雨。雨声自四面八方袭来,不时有雷滚滚而过。默然良久,方执问:“她能活下去吗?”
这次衡参没有点头,她对庙堂江湖的一切了解,都不足以判断一只会说话、懂情义的兽会有什么发展。她对肆於的去留并无私心,她唯一想要方执快乐,为此,她必须绕过这人的伪装与冲动,比她还要真切地看到,她究竟想要什么。
她再次收了收手臂,情不自禁,吻了吻方执的肩头。
“她在外面,方执,”她说得很轻,“你想再见见她吗?”
方执紧紧握了她一下,半晌,终松了力道:“你睡前她便在?我原叮嘱了不叫她再进内宅。”
衡参摇头道:“雨落在人身上不一样,她大概一个时辰前来的,巡丁不进院中,没发现罢。”
方执笑了笑:“你还未教我听风,以后还要教我听雨。”
衡参还未应,方执便支起身子来。慢慢地,她用掌根蹭去脸上的泪,道:“我去去就来。”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盏红烛端在她手上,她俯视着地上的人,先涌进心里的竟是心疼。
“就是真於菟,也该知道避着雨些。”
雨比她想得还要大些,瓢泼大雨,漫天挥洒,夜空浮着一层诡异的灰。院中肆於直身跪着,一见开门,从怀里捧出一个东西来。
“家主!肆於粘好了,家主,您有这牌子,就不怕肆於——”
雨水无情,她单知道浆糊能粘东西,却不知其遇水则化。白光乍破黑夜,她亲眼看着好容易粘好的玉牌变得七零八落。她极无措地说着不要,折下身子来挡雨。
没用,她在地上捡那些东西,捡了又掉,掉了又捡。她脸上全是水痕,一头白发,宛如一段脏锦。
“好了,肆於,别找了。”
声音自头顶传来,肆於滞住了,她看见地上的一双脚,与此同时,雨被隔开了。她抬起头来,方执打着一把兽皮伞,就这样来到了她身边。
肆於浑身打着颤,抬头,竟是抖得说不出话。方执想,虎是纯阳之体,可她毕竟不是虎,被雨淋了一夜,加之心绪缭乱,怕是要生一场病了。
“给你自由,不好么?天大地大,你还未曾去过。一辈子圈在这屋檐之间,你不遗憾吗?”
这话太长,肆於几乎听不懂。可她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感知,告诉她,方执说这话,其实是想留下她。
她将这虚无缥缈的缝隙抓住,捧着她剩了一半的玉牌,颤抖道:“家主,别扔肆於,求您。”
方执将她手心的东西拿起来,脏而黏的液体顺着指缝滴答。她说,那就留下吧。
肆於惊诧地望着她,半晌,竟是打了自己一掌。伞下焦灼一片,方执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出尔反尔,此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她获救一般转过身去。
“喂,”衡参靠在门边,绕过方执,却笑着向地上那人,“你主子身子太差,你先回去,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也无妨。”
肆於听了,立刻站起身来,踉踉跄跄便往院外跑。方执无端追了几步,肆於急道:“家主回去,家主回去。明日后日、明年后年,肆於再说也无妨。”
她反应倒快,衡参噗嗤一声笑了。方执呆呆地望着她,转眼之间,院中已只剩她了。
作者有话说:
《长安夜雨》薛逢:滞雨通宵又彻明,百忧如草雨中生。
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理解方执的痛苦,这件事对她而言并非“获得了一个姐姐”或者“失去了一个忠仆”这么简单。
上回她的猜测中其实有些疑点:为什么方书真养着养着就遗弃了?肆於是如何到了笼里?方书真又是怎么知道她在笼里?
这些事衡参心里有怀疑,但方执暂且无心去想,衡参要再去找探子,也是想试着问问这件事。她之前找不到肆於具体的消息是因为无处下手,现在有年份、出身等等,好找一些。
下回预告: 财路两通长袖善舞,生无归处难得糊涂
第102章 第一百零一回
财路两通长袖善舞,生无归处难得糊涂
清晨,芳园来了位客人,舆车停在北门,她随手便施了几颗银子,叫方府的马伙好好喂她的两匹马。
她常年在北边做生意,门房这会儿没有管家,其余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是认不出来。闻冬将她引到会松厅里,因看见她腰上的烟袋,晓春四竹去取了府上的烟丝,包好之后也带了过来。
白云山却不要烟,笑道:“这并非我的地界,还得先问问方总商意思呢。”
闻冬应道:“已叫人去请了,白老板,您稍等片刻。”
白云山饶有兴味道:“方总商还贪懒觉么?”
三位丫鬟谁都不知该应什么,白云山也不为难她们,终摆手道:“不必叫她,方总商日理万机,说不准是昨夜深熬。我在此候着便是,她何时醒了,你们再请。”
闻冬只得应是,然其还未开口,便听见门口匆匆脚步声。她几人皆回过头去,果真是家主带着金月进来了。
方执大步流星进了堂中,因笑道:“外头下了一夜的雨,马滑霜浓,你是毫不在意。来这样早,岂不扰了旁人清梦?”
她确确实实没睡好觉,可她昨夜那事,该同谁说理去耶?
见她进来,白云山起身相迎,方执摆摆手,自坐到正座。金月四竹留下伺茶,其余人便就此退下了。
白云山玩笑道:“是为见您,听见鸡鸣便再睡不着。”
方执道:“在舍下你可收了那神通罢,别叫某这丫鬟们当你是个不正经的。”
方执示意金月给她点烟,白云山也不推辞,这便吞云吐雾起来。对狡猾的人,如问栖梧、郭印鼎或是眼前这位,方执从来伺机而动,这般白云山只说闲话,她也绝不先问,唯句句应着。
她二人没用的话说了几番,白云山终抿唇一笑,将她此行目的娓娓道来了。原是她在公店那村子盘了一处地,如今已改造成了一个山庄,歌僮舞伶琴师一应俱全,另配有茶间雅室、仿不系舟、赌坊戏园等等,想供各路商人在炒窝之关键时候居住。
方执听到一半,不禁心道,这人实在太有办法,赤手空拳补上家里那窟窿,甚至如今跻身梁州豪商之列,想来非得是这般活络。
听罢了,方执问那山庄多大。白云山道:“占地共计七十七亩,建筑面积二十亩。”
方执惊道:“你弄了这么大个动静,我竟浑然不知。”
白云山因笑道:“虽说都在介村,我那地方比公店还靠南些。介村地价随着炒窝兴盛也涨了不少,不过田价总还不变。”
方执一愣,却没再说什么。白云山想将这山庄暗中广告一番,不可大肆宣传,最好弄个润物细无声似的。而方执是炒窝核心人物,自是替她推广的最佳人选。
白云山将这来意表明,却不提能给什么报酬。方执心里知道,这人是在等她自己开条件。她方执并不缺金银,甚至,就是白云山倾家荡产给她,她也未必看得上眼。建一个山庄请商人住着,方执很清楚,这其中好处在于客人谈吐之间的情报。
她默然良久,白云山不时吐出烟来,渐渐却停下了。烟丝兀自闷在里头,对这场谈话,她其实势在必得。
方执手里盘着黑白两颗棋子,因问:“既是农田,一弄七十多亩,不太大胆了些?”
私占农田在虞周乃是重罪,如今她一占便是七十七亩,方执若真同她合作,不可不先试探一番。
白云山徐徐吐了口烟,笑道:“这块地方在介村、南介村边界,西靠丽山,本就有些纠缠不清。在下将县府宴请一番,给了些好处,如今鱼鳞册上,那地方已并非田地。”
说罢,她便将塔拉里的地契拿了出来。方执也不推辞,接过来细细看了,果真如她所言。
“咦,”方执瞧着地契时,白云山又自顾自道,“生意之余,白某私心想邀请方总商到山庄小住,虽说初夏还不至于避暑,我那里山清水秀,也有些趣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