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作品:《折枝春

    刺骨的凉意慢悠悠地从颈后绕了半圈,又停在喉结处。凌愿不敢动,生怕那刀将她刺穿。然而巨大的恐惧让她隐隐觉得自己其实已经被切断了脖子。那柄刀的刀背那么清晰地滑上她的下巴,迫使她慢慢地抬起头来,直直与李长安对视。

    琥珀色的眼底毫无波澜,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故作冷静的囚犯。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凌愿却好似死了千万年,这才等得对方开口:“你很聪明。但不该在我面前卖弄。”

    什么时候暴露的?凌愿心中暗骂不止,脑内转得飞快:“殿下,你我既为同谋,我本无心瞒你。之所以卖弄聪明,只是为了能够接近你!你想知道的,小女尽数相告!”

    “琴师该带茧的左手根,突然出现的陈烈,今晚恰好开演的戏班……尽数相告?该知道的我自会查清,你已无用。”

    用处,用处…凌愿这下真觉得玩脱了,往下瞟到寒刃,勉强挤出一个笑:“殿下。我一介孤女,究竟留我无用,还是杀我无用?我本就不是什么大人物,上面的人要我向您来表诚意,我便献上兰台。十日村这份大礼,就是我的诚意。杀我无用,还会让殿下烦心。而我们已调查此案十年之久,不会有其他人知道得更多了,殿下不愿少费些心力,接受我的诚意吗?是,我和陈烈的确是旧识。但殿下你可知,他是从十日村逃出来的?”

    凌愿逐渐冷静下来,虽然李长安看起来毫无反应,但她隐隐觉得要成功了。她吸一口气,决定再加些筹码:“殿下,你可知为什么我偏偏来找你?这兰台背后的人,姓李。”

    李长安冷冷道:“知道这么多,你还能活?”

    “我知道的还有很多。但求,殿下保我。”

    李长安这才重新审视了一番这个“孤女”。意识到自己轻敌,也许从玉城的接风宴开始,她就已经陷入某人圈套。

    李长安用刀背威胁般拍了拍对方的脸,凌愿却慢慢地将右颊贴上,展出一个与往常无异的笑。她微微歪头,看似献媚甜蜜,眼中野心却不掩分毫。

    虚情假意。李长安把刀抽回,端坐椅上,慢条斯理地开始用膳。凌愿劫后余生,这才意识到李长安是真的会杀人,甚至手上沾的鲜血不少不受控制地瘫倒下来。于是赶忙调整成跪坐的姿态,模样恭谨,语气轻佻:“殿下啊,好戏,要开场了。”

    一炷香后,客栈的另一房内。

    钱娘子正和孙四说看戏的事,突然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她小心地将门开了条缝,门外正是凌愿。

    凌愿很着急的样子:“钱娘子,是我!快开门啊,快快!”

    钱娘子和孙四古怪地对视一眼,还是放凌愿进来。

    “孙老丈,钱娘子。你们可一定要救我啊!”凌愿一边说着,一边把门关上。她拒过钱娘子递过的水,真挚地双手握住钱娘子:“我只能相信你们了!”

    钱娘子:“林小娘子,我和孙郎一定会帮你的。你先说说怎么了?”

    “我,”凌愿顿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榻上,以袖掩面,用手把双眼揉得通红,“我命苦啊!”

    “啊?”

    趁二人还没反应过来,凌愿又抓住钱娘子的手:“钱娘子,其实二公子他不是我夫君。”

    “这,这……”钱娘子要把手抽出来,却没想到凌愿握得这么死,只好使劲向孙四比眼色,“怎会这样?”

    孙四:“林小娘子此话何意?他既不是你夫君,你又为何和他回十日村呢?”

    凌愿突然不哭了,眨巴眨巴眼睛,问:“那孙老丈觉得我美吗?”

    “啊?哦,美美。”孙四有点摸不着头脑,以为是女孩子的什么把戏,又看向钱娘子。钱娘子用口型回道:“我也不知。”两人又齐齐看凌愿。

    凌愿吸了吸鼻子,道:“问题就在这里!我本是玉城化全县富商林宏的妾。二公子是府上的侍卫,对我见色起意。我不喜林宏肥头大耳,一时糊涂,偷了林家的财钱,和二公子私奔了。”

    两人没想到背后还有这出,一时你瞪我我瞪你,最后还是孙四发问:“那你既然是玉城人,怎么会讲兰北话,又到这里来做什么?”

    凌愿愤愤地说:“你以为做妾很容易吗?!林宏五房妾,要么精通琴棋书画,要么会歌会舞。我就剩个漂亮。不学点其它的,怎么讨他欢心?这个王八蛋,月例才给三两银,我真……”

    “辛苦,辛苦。”眼看话题要被扯远,孙四连忙打住,“的确不容易。所以你和二公子为什么要来十日山啊?”

    “这二公子,他骗我啊!”凌愿说着又要哭起来,“我对他全心全意的,他呢?不瞒您二位,我本说与二公子私奔下江南的。但他和我说十日山上有灵鹿芝,价值连城。想必您二位也是为此而来的吧?我怕被抢了,所以一直骗人说要回娘家嘛。我想着我会兰北话,他又不会。那我肯定能骗他灵鹿芝价格,又能多分点钱,就来了。谁知前夜我睡得迷糊糊的,竟然听到他用兰北话向小二要茶!这个骗子!我摸不清状况,只好按原计划行事。昨晚我就多缠了他一会,趁他早上睡着,偷翻了他的行李。然后,你们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吗?”

    “不知。”两人听的入迷,齐齐摇头。

    “他,”凌愿又愤怒起来,“是个人牙子啊!”

    “啊?”

    第7章 戏中人

    趁两人震惊于突如其来的事态发展,凌愿又接着说:“这个天杀的!骗我说什么灵鹿芝要趁晚上采,又怕你们先找到。其实就是想趁夜把我打晕,卖到北狄去!”

    “这,怎会这样?”钱娘子手足无措,只好拍了拍凌愿的背当作安慰,“别怕,我带你报官去。”

    “别,别报官。”凌愿恐慌起来,“我和二公子本是私奔,身份官碟都是假的,官府一定会看出来。林宏,林宏知道了肯定会打死我!”

    孙四:“那我们该怎么救你?”

    凌愿道:“我已打探过酉时有戏开场,到时候你们一定要来。我借口出恭,让钱娘子陪我去。孙老丈您就帮我拖住二公子,让我有时间混进伶人里头,随他们再去其它地方。”

    孙四:“这,能行吗?”

    凌愿拔下头上金钗塞给孙四:“求您了。拖到我换完戏服,抹上粉面,准保二公子认不出来!到时好处自然少不了您的。我待会就去偷灵鹿芝地图来,您二人做了这趟买卖,一定下辈子不愁吃穿。”

    孙四和钱娘子本就不是来做买卖的,正要推辞,忽然又听到敲门声:“阿鸢,你在吗?”

    “二公子,二公子!他是不是来了?是他吧,是他吧。”凌愿惊恐地跳了起来,将钗子别回头上,往门口走得很慢、很慢,还回头对孙四和钱娘子说:“酉时,戏场,要来啊,要来,要来。”

    钱娘子看不下去了,上前几步搂住凌愿:“好。别怕。”

    又是几声“咚咚”。钱娘子上前开门。李长安果然在门外。笔直阴冷地站着,仿佛无常索命:“阿鸢,快酉时了。你不是要去看戏吗?”

    凌愿温顺地小声道:“钱娘子,老丈。二公子叫我现在和他去看戏。”

    钱娘子毫不犹豫地将凌愿护在身后:“且慢。林小娘子,告诉二公子。我和孙郎跟你们一起去。”

    四人去的不算早,到的时候,前排已坐得满满当当。凌愿笑眼弯弯地从李长安袖中掏出碎银来,前排几人便欢天喜地让了座位给他们。

    才坐好,身材矮小、扮相诙谐的苍鹘就从后台跳了出来,一个班主模样的人拿着竿子追他。

    苍鹘一路跑一边做出筋斗滚云的动作,嘴里念着:“扒了皮的,我道今日来者是客,这些礼又何妨?”

    班主扶住两膝,气喘吁吁:“咱戏班都要倒了,你送什么东西?”

    花脸苍鹘抢过班主竹竿,就地表演了一个“吞剑”,惹得台下一片叫好。接着,他清清嗓子,开唱:“诸位今日来见我,三生有缘得此客。鄙人不才作一诗,如今念给大、家、听!”

    他不知怎么又把那竹竿拿了出来,侧身背在手后,仿佛侠客。停顿了三秒,才转过头来:“念完了。”

    台下这才反应过来,为他的打油诗笑作一片,又有人起哄:“班主,我的礼呢?”

    “诶,这位客官。”苍鹘往前走了几步,“可否过来点?”

    起哄的人往台前走了几步,又应苍鹘要求伸出手来。苍鹘神秘一笑:“莫急,莫急。”将自己本空空摊开的手握着拳,放到上方。突然又松手,一条五色绳掉落到那人手上,仿佛凭空生物。

    人群爆发出一阵“哇”声,苍鹘得意地摇摇头,一蹦一跳往观众中发五色绳。班主也从角落走到中央,叉手行礼,宣布戏将开场。第一折——英连寻药。

    凌愿立刻对钱娘子使了个眼色,转头对李长安说:“二公子,我想去更衣。”

    “我陪你。”

    “不用,你在这好好看,待会好告诉我演了什么。钱娘子陪我去就好了。”说罢,凌愿扯了扯钱娘子的衣袖,钱娘子配合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