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作品:《折枝春

    凌愿也站了起来,拿着凝雨对男人不断放箭。

    男人只好在不算大的雅间内蹦来蹦去,颇有秦王当年绕柱之遗风。

    要不是凌愿准头不好,他早死了几十回。

    卷发男人最后绕到柱子后面大叫:“别打了!吴绾!你娘叫吴绾是江南吴家女儿对不对!”他的话连珠炮似的射出去,语速快到令人咋舌,生怕慢了一点被凌愿捅成筛子。

    凌愿听到那个不知多久无人唤起的名字,愣了一阵,才收回凝雨。

    前朝动乱之际,有人因着坏年节破了产,有人偏偏风生水起。江南的盐商便是第二种。

    混得最好的吴家,比起江南第一商行的门号,更有名的是他家的四小姐,名叫吴绾。

    吴绾年方二十,出落得亭亭玉立,冰雪聪明。从她及笄起,说媒的人可谓是踏破门槛。

    那么,为何吴四小姐到了二十仍未嫁掉?

    众人私下讨论许久,终于得到一个一致结论:她本人过于心高气傲。

    吴绾认为那些来求亲的公子哥都是蠢货。她甚至连别人名字都不屑知道,就吩咐侍女将送来的见面礼一天一车的丢掉。

    且她此人不仅自己美,还很爱美,世上的人没几个能入得了眼。除了一

    “—你?”凌愿将男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眼神明晃晃摆着几个大字:一丘之貉。

    “卡达萨。”男人右手双指交叠置于胸前,微微躬身低头,似乎在祈祷,“请容鄙人正式介绍一下,鄙人名为既明,是斯尔族族长。”

    “哦。”凌愿不为所动。

    斯尔族她了解不多,只知道这是一个远古就有的部族,深居朝黎府,很少与外族交流。

    但别族显然对他们很感兴趣。

    传说斯尔族人会用蛊,其中一种,叫长生术。

    世人庸碌一世,总是苦的。然而越是有钱的、官大的,便觉怎么也活不够,无不去求天怨地。或许那些早早去死的,也只是想早早投胎罢了。

    不过,传说而已。

    “唉,你和绾绾真像。她知道我身份后也是这个表情。”至于是什么表情?大概是面无表情。既明抓了把头发,接着说下去:

    就在梁朝建立前两年,当时还是族长之子的既明为了躲避继位,跑到了江南一带。

    既明生性放荡,长相俊朗,游走于烟花美人之间,又没有长辈来管教,好不快活,简直是再也不想回他的朝黎府。

    这年上元节,他为了好玩,在街中心吊上许多灯谜,让人来猜。因奖品丰厚,许多人都来参加。

    到了晚上,一个戴帷帽的颀长女郎扯着某张灯谜,只看一眼题面:某日耳边先掉头。就报出答案:“无聊。”

    本来还在给别人兑奖的既明听到立马抬头望去:“什么?“

    那女郎半掀帷帽,冷冷看他一眼:“无聊。”正是吴绾。就此离开。

    既明被那张风华绝代的脸惊住了,随即撇下摊子追了上去,很不要脸地在吴绾身边问东问西。

    等到吴绾烦了,他才抓一把头发,道:“这位女郎猜对了灯谜,鄙人是来送奖的。”

    吴绾停下,问他奖品是什么。

    他就觍着脸笑道:“我如何?”

    好不要脸。

    吴绾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他。本意是想借眼神来嘲讽一番,却不小心变了意:身材风流,棕色卷发半披,还俏皮地扎了条小辫。额间坠一道金线抹额,中间是蓝玉石嵌玛瑙。身上满挂某种奇兽银饰叮叮当当,应当是朝黎蛮夷部族的富家子弟。

    的确生得不错,但不及吴绾漂亮。吴绾内心如此道,越发满意起自己的容貌来。又感叹于以自己的博闻强识,竟然没看出是哪种动物。

    不过她才不会怪自己,只怪像既明这种奇怪的家伙太少见了。

    她不由得对既明胸膛前那块最大的银饰盯久了些。既明本来是大大方方让她看的,被盯久了也不太好意思,挠挠头说:“那个,你猜的那个灯谜是我自己出的,仅此一个!”

    吴绾点点头,点评道:“难怪如此粗鄙。”又问,“你身上挂着的是什么动物。”

    既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露出的尖牙让吴绾也想到某种动物:“卡达萨。是我家乡的守护神。”

    吴绾点点头,也不道谢,毫无征兆地一脚踢上既明小腿,然后扬长而去。既明疼得呲牙,一只手抱着小腿单脚蹦哒,另一只手还在朝吴绾的背影挥着,大喊着“明天要来啊!”

    此后每天,既明都会在灯谜摊的位置从太阳落山等到宵禁。直到第十日,吴绾真的来了。

    既明讲到这里的时候不由得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里就一热,有什么东西要夺眶而出,只好低了头:“后来,族人把我抓回去继位。等到我带着骋礼回到江南时,绾绾已经离开,吴家也只字不提绾绾的消息。我四处打听才知道…”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很悔恨,“她那时有孕了。”

    凌愿冷冷看他一眼,假笑都懒得演,缓缓抚掌道:“精彩,精彩。唉,可惜回到朝黎府,又不能和你江南的好姐姐们厮混了。”

    既明深知是自己不对,急忙以手指天:“卡达萨,我既明发誓,遇到你阿娘后我就再没有其他小娘子!你阿娘的名字是以族长夫人的身份写进斯尔族族谱的!”

    凌愿厌恶地看他:“我阿娘本和我阿爷是夫妇,你又算什么?!”

    既明一瞬间变得无措。

    他不是不知道吴绾许作他人了,但真切听到这个消息总归是不好受。

    既明急忙从自己包内翻出一堆东西,一边拿一边说:“不是,我,我真是你阿爷。这是你阿娘给我的信,还有这个,是你阿娘后来见我时…这个,这些都是。你看啊!”

    既明天生命好,一辈子顺风顺水,仿佛从不会有什么烦心事,连样貌都年轻十几岁,像刚刚而立之年,却在此刻显现出几分沧桑来。

    他掏完东西,发现凌愿只是冷冷看他,始终不置一词,才明白一切已经太晚、太晚。

    他将脸深埋双手之间,再抬头时,眉头郁结忧愁不化,声音嘶哑:“而且…我是凭我的血找到你的。我对不起你和你阿娘,但你真的是我的…”

    “闭嘴。”凌愿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一副要送客的架势。

    既明不敢看她,只是问:“抱歉。你可以告诉我绾绾现在在哪吗?”

    “滚。”

    既明自觉无望,正收了东西准备要去,又听凌愿道:“我阿娘的东西,留下。”

    第33章 两清

    凌愿一整夜都没睡。

    她一遍遍地翻着那些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的信件,仿佛不识字的孩童,一个字一个字、一个笔画一个笔画的看。

    还有那些小物件,加上凌愿,就是吴绾全部的遗物了。

    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某封信的落款的名字,那字清秀傲然,分明是由十年前的吴绾写下。

    凌愿并非不信既明的话。

    虽然她印象中那个温柔可亲的阿娘,和既明口中天真骄傲的少女并不完全一致。但凌愿小时候也奇怪过:为什么阿娘从不回江南吴家?为什么外面很少有人知道凌府夫人原是江南吴家的小姐?

    为何阿娘与阿爷成亲仅七月就有了她...

    她既感到一种荒谬的背叛,又疑心阿娘与阿爷究竟是何种关系。

    凌愿怔怔对着信。往事在她脑中穿梭而过,走马灯般放映了十六年。不觉左眼一滴泪滑落,砸入信纸,将原本的黑色的“绾”字晕染开来。

    她匆忙拿开信纸退远,双手胡乱擦着眼睛,泪水却越流越多,顺着指节滑到手腕,最终渗入地面。

    一阵目眩头晕,凌愿最终跌落在地,脱口而出的却是:“阿娘,痛!”

    没人回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哪里会有人来哄她?只好蹲坐起来,在墙角缩成很小的一团,双臂围住自己,下巴埋入其间,只留一双失了神的眼睛。

    她喃喃道“好冷啊。”却没有再哭了。只是脸上未干的泪痕像旱年的河道,露出的河床无比苍白。

    凌愿再也做不到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了。原本那些会为她擦眼泪,陪她笑的人早已与她生死两隔,永不得见。

    下了好几年的绵绵丝雨终于在今夜把凌愿浸透,阴冷潮湿,从骨头里自内向外散发着寒意。她找不到路,经年茫然奔跑于荒野,自以为走出很远,回头一看:原来还在原地。

    天无边,地无际,杂草蔓延遮天蔽地,没有人也没有路。那个孤魂这才后知后觉,原来是无家可归。

    第二日一早,凌愿让客栈将蹲在门口的既明赶了出去。

    第二日晚,既明包下客栈所有剩余房卧。

    第三日,凌愿在去宁清的路上“恰巧”碰到了既明。

    第四日午,凌愿在用膳,小二多上了几个菜,说是送的。

    第五日,凌愿住店,晚上回来时却被挨成最好的上间。

    ……

    第八日,布庄老板满脸堆笑着说要送凌愿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