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作品:《折枝春》 杨恒宁倒是没什么反应,也不知道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最终她还是把话题拉了回去:“宴席已备好,诸位请吧。”
“阿姊…玉安使君…”杨恒康小声道。
杨恒宁终于看了凌愿一眼,发现自己并不认识对方。
凌愿微笑着对她行了一礼:“蜀州玉安。幸会。”
“新任的太子舍人…”杨恒康补充道。
杨恒宁略一思索,道:“梁都杨恒宁。太仆寺牧监。”
眉目疏朗,声如劲松。
“久仰大名。”
李长安瞥了凌愿一眼:“来者是客。玉安大人一起吧。”
自然无人敢反对。
……
齐北府先侯爷与其妻物故多年,而长子齐北侯和次子今日都不在府上。因此这顿饭只有四个人在吃:李长安、杨恒宁、凌愿、杨恒康。
没有羽舞,也没有管弦。
有李长安在的饭局总是无比沉默,而杨恒宁显然也严格遵守“食不言”的规矩,不发一词。
区别在于,李长安是恪守规矩,杨恒宁更想跟马交流。杨恒康是不敢说话,一味把菜往嘴里塞,生怕有一点空隙。
齐北府的菜色不错,凌愿顺应大流,安静吃饭。
饭毕。李长安和杨恒宁对坐了半晌,还是无一人说话。
凌愿腹诽道,难道李长安之前来的好几次,都在和杨恒宁玩谁先说话谁就输了的游戏?刚才吃饭起码还有碗筷相撞的声音,现在真是静可闻针落。
杨恒康坐得格外难受,使劲向凌愿递眼色。
凌愿则示意天色。
杨恒康恍然大悟,主动开口:“阿姊。天色已晚,宵禁也过。恒康去为二位贵客安排住处。”
说着话他屁股都已离开席座。
“坐。”杨恒宁道,“早就安排好了。”
杨恒康委屈地坐了回去。
李长安淡淡道:“叨扰大夫了。”
凌愿笑意浅浅:“那便麻烦杨大夫了。”
李长安瞥了凌愿一眼,又转头对着杨恒宁叉手道:“杨大夫上次说时机不对,但我想此事已经拖不得了。”
“殿下想明白了?“
“是。并且这事可以与他人无关。”
杨恒宁沉默片刻,对杨恒康道:“你出去。”
杨恒康茫然地左看右看:“我?”
杨恒宁没回答他,只是皱眉。
杨恒康讪讪道:“啊?我是他人啊?”
“不然呢?”
“哦。”杨恒康起身,看了看旁边的凌愿,道,“那我和玉安大人先走了。”
杨恒宁淡淡道:“她不能走。“
凌愿莞尔一笑:“杨三公子,恕在下不能陪啦。”
杨恒康总算明白过来,碍事的只有自己,叹着气离开了。
杨恒康一走,李长安也不再废话,叫人拿了一张地图给杨恒宁看。
“这是?”
“当年从梁都到黑阴山的路线。”李长安补充道,“我派人重新走了一遍,再画的图。”
以李长安的能力,这图一定是很准确的。
杨恒宁仿若嗅到了什么,屏退所有仆婢,亲自将门关好后,转过身来看着李长安,涩声道:“所以…”
“十四日。我派的轻骑,最快十四日。”
杨恒宁沉默片刻,紧紧捏着那张地图,声音微微发颤:“十四日,十四日…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长安皱眉道:“该说的不该说的,我只有从大夫这里知道了。”
“我无意陷入纷争。”
“……”李长安叹了口气,“世人都说杨大夫只爱马,我也知道。”
两人一度不再说话。无形的压力却充斥着整个屋子,让人喘不过气来。
凌愿本来是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出戏,不料突然陷入这样一个境地。于是她清清嗓子,在角落里自言自语:“既是无意,又何有情?”
“你?”杨恒宁走近了几步。
凌愿站起身来,抬袖向她施以一礼:“下官虽然不太明白二位大人在谋划什么。但有一事,我这个局外人倒是看得清楚呢。”
李长安道:“玉安大人请讲。”
凌愿笑眯眯道:“殿下穷追不放,却不愿知道。大夫避让三舍,其实又一定要说。我可猜错?”
“不错。”杨恒宁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
凌愿朝她点点头:“既然如此,大夫是何顾虑?”
杨恒宁:“有些话,本就不该说。”
“那殿下又是为什么不敢听?既然不敢,为什么又要听?”
李长安顿了一下,回道:“我的确…缺乏勇气。然而世间的道理还在那里,等着人去扶正。”
凌愿一合掌:“好。既然如此,二位其实是殊途同归,无须顾虑太多。”
杨恒宁却仿若想起什么,眼底戒备更深,道:“你真是太子舍人?”
凌愿:“千真万确。大夫可别嫌我。”
杨恒宁意味深长地看了李长安一眼,没再多言。
凌愿也顺着看了眼李长安,突然勾起唇角。
那笑有几分放肆的艳丽,又有几分凄凉。
她吐出一口气,道:“殿下,我还没和你正式说过我是谁吧?”
杨恒宁却抓住了什么信息,更加一头雾水,冲李长安道:“什么?她不是你的人?”
李长安莫名其妙:“她是太子舍人。”
“太子的人你带过来!”
“你弟弟带过来的。”
“太子的人你留在这听我们说!”
“…你留下的。”
杨恒宁一想,还真是,登时哑口无言。
唯独凌愿笑意不减:“杨大夫,莫要心急。我也和大夫说说我是谁。”
她突然敛了笑容,正色道:“我先祖乃周王之后,世袭掌冰…”
“你…”
“阿鸢!”
“…为凌人氏。”凌愿脸色发白,却还是镇定地讲了下去,“先王父任陈朝尚书,后回乡丁忧;我先考凌启,为宁清一州之长官,勤政爱民。先妣吴绾,原江南第一商行吴家四小姐。”
“他们都是有头有脸、有名有姓的人。”
杨恒宁张大了嘴,却惊讶地说不出话。
凌愿第一次见杨恒宁如此生动的表情,倒是与杨恒康有几分相像,看得出是姊弟了。
至于李长安,出于某种谁也说不清的原因,凌愿并没有去看。
她没由来地想发笑,最終还是忍住,语气缓慢而坚定:
“我是宁清凌府的独女,凌愿。”
“梁历十六年,有人说,我的阿爷凌启偷走了宁清所有的粮食,粮仓空虚,鼠过不入。”
“但,十五年大灾,我阿爷扛下所有压力向农民借出青苗,他们明明不到一个月就能全都还回来!”
凌愿强忍着悲痛与愤怒,深吸一口气,道:“当时负责这件事的人,是我阿爷的学生,孙右。凌府被查,大火过境。除我侥幸在外,无人生还。”
“那之后,名不见经传的孙右迅速连升两级,官至司仓参军。”
杨恒宁不可置信地看向凌愿,凌愿却冲她安慰般笑了笑,继续讲下去。
“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那位参军大人不再是孙右,而是他的家仆郝子兴。”
“促成这段佳缘的人,正是我的上上上官,太子殿下。”
“这些,暂且不论。至于我凌家为何被陷害至此,我想那个一切的一切的幕后推手,各位已经明了。”
“兰台岳原、安阳萧瑟、一江州崔氏、蜀州高家、越沂卫府、玉城长孙氏…”凌愿看向李长安,“乃至安阳谢家。”
“桩桩件件,千古奇冤。均只因一句,功高盖主。”
“殿下,你说你阿爷怎么就那么害怕呢?”凌愿笑起来,却笑得很残忍“那你,是不是也得接着怕、一直怕下去呀?”
第104章 回家
凌愿此话一出,就是明晃晃地亮了一把刀子在李长安面前,直逼脖颈,要她做出选择。
她直勾勾地盯着李长安,嘴角一直噙着的那点笑意荡然无存。所剩的只有冷静的审视。
李长安沉默了。
乌黑的睫羽垂下,替她挡去部分刀光。她张了张口,却没说出一个字。
杨恒宁震惊之余,终于想起了凌愿是当初烧了大理寺的那位。没想到杨恒康好不容易带一回客来,竟然还是个…是个…
她形容不出来凌愿,又怕李长安发怒。只是后背一阵热一阵凉,动弹不得。
谁知李长安不仅没有降罪,反而轻轻笑了一声:“你说得对。”
杨恒宁猛地扭头看她。
“我不该、也不能,这样一直怕下去。”
安昭殿下不愧是安昭殿下。杨恒宁心中暗叹。
凌愿没说话,只是眨了眨眼。
李长安轻声道:“我尊他为治世明君,也恨他草菅人命。是福是祸,是功是过,不该由我来评。但有怨报仇的道理,自古以来就是天经地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