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作品:《我只在乎你

    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罗马费米齐诺机场,转机大厅。她混在形形色色的旅客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另一个航站楼的柜台,用剩下的现金,买了一张最近一班飞往里约热内卢的机票。

    “去哪都行,”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冥冥中的命运低语,“我的心早已没了归宿。”

    目的地是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远离,是消失,是切断与过去所有的一切联系。巴西,一个位于地球另一端的、充满阳光与喧嚣的国度,听起来足够遥远,足够陌生。

    漫长的跨洋飞行中,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梦境光怪陆离,有时是东莞闷热夏夜里江熙明亮的笑容,有时是上海黄浦江边江熙震惊痛苦的眼神,更多的是陈槿那双翡翠绿的、时而冰冷时而疯狂的眼睛,以及那些令人窒息的亲吻和抚摸。她一次次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在昏暗的机舱灯光下,茫然地确认着自己正在远离的事实。

    当飞机终于降落在里约热内卢加利昂国际机场,热带特有的、混合着海水咸腥与植物蓬勃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时,章苘才真正有了一种“逃离”的实感。

    她随着人流走出机场,刺目的阳光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眼前是陌生的文字,陌生的面孔,嘈杂的葡萄牙语,以及无处不在的、色彩浓烈到几乎灼伤视网膜的涂鸦和建筑。

    她站在机场外的路边,看着车来车往,一时间有些茫然。去哪里?做什么?她不知道。

    她找了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的青年旅舍,用现金支付了一周的房费。房间是八人间的上下铺,狭小、简陋,但干净。同屋的来自世界各地,有背包客,有短期打工者,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防晒霜和各种语言交织的喧闹。

    她将自己缩在最角落的上铺,拉上帘子,形成一个勉强私密的空间。外面的世界喧嚣而充满活力,她却只觉得疲惫。巨大的时差和长期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带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困倦。

    她睡了几乎整整两天,只在饿极了的时候,才会爬起来,去旅舍附近的便利店买最便宜的面包和矿泉水。她不敢多花钱,那叠现金是她目前唯一的依靠。

    醒来时,她就躺在窄小的床上,听着帘子外陌生的语言和笑声,看着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吊扇投下的光影。

    心,空荡荡的。

    没有计划,没有目标,没有可以联系的人。就像一叶浮萍,被命运的浪潮抛到了这片陌生的海滩上,不知接下来会被带往何方。

    她确实逃离了陈槿用金钱和权力铸就的牢笼。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也逃不掉的。比如记忆里的创伤,比如被扭曲的情感,比如那颗在无数次挣扎与绝望中,早已千疮百孔、迷失了方向的心。

    她来到了一个充满阳光和热情的地方,但她的世界,依旧是一片冰冷的荒原。

    “去哪都行……”她在心里再次默念,将脸埋进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枕头里,“反正……哪里都不是家。”

    远行才刚刚开始,而愈合,却遥遥无期。在里约热内卢喧嚣的背景音下,她,如同一座孤岛。

    第67章 万水千山走遍

    里约热内卢的阳光并没能驱散章苘心底的寒意,反而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疏离。青年旅舍的喧嚣像一层隔膜,她身处其中,却仿佛一个透明的幽灵。几天后,她意识到,仅仅待在一个地方,恐惧和空虚只会如影随形。

    她想起了曾经在图书馆角落里翻看过的那本页面泛黄的《万水千山走遍》。三毛的文字里,有痛失所爱的悲伤,也有在行走中寻找自我、与伤痛和解的勇气。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或许,她也可以。

    万水千山走遍,她也想追寻自己的灵魂。

    没有详细的计划,只有一個方向:向南。

    她用所剩不多的现金,买了一张最便宜,前往圣保罗的长途汽车票。车子在广袤的巴西高原上颠簸,窗外是望不到尽头的甘蔗田和偶尔掠过的破败小镇。她靠着车窗,看着与自己无关的风景飞速后退,心中一片茫然的平静。

    在圣保罗,她找到了一家华人开的中餐馆。老板是个面容慈祥的广东阿姨,看到章苘一个年轻女孩,神色憔悴,便心生怜悯。章苘磕磕绊绊用英语夹杂着西班牙文,请求一份洗碗的工作,包吃住就行。

    “小姑娘,一个人跑这么远,不容易啊。”女老板叹了口气,看着她纤细的手腕和苍白的脸没有多问,收留了她。

    在后厨震耳欲聋的油烟机和洗碗机的轰鸣声中,章苘淹没在堆积如山的油腻碗碟和哗哗的水流声中。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洗洁精腐蚀着她细腻的皮肤。身体是疲惫的,但奇怪的是,心灵却获得了一种粗糙的平静。这种纯粹的体力劳动,不需要思考,不需要伪装,只需要重复。在重复中,那些纠缠不休的噩梦似乎也暂时退却了。

    工作间隙,她会走上博卡区色彩斑斓的街头,看探戈舞者在街头即兴起舞,那充满张力和生命力的舞步,与她内心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她也会在周末,坐在古老的咖啡馆里,点一杯最便宜的咖啡,看着窗外形形色色的路人,一坐就是一下午。她开始尝试用口袋里一个小小的廉价笔记本和一支铅笔,记录下看到的风景和偶尔掠过心头的、不成型的思绪。文字笨拙,却是一种倾诉。

    她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地干活,拿到微薄的薪水后,会小心翼翼地将大部分藏好,只留出一点点,买一张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的车票。

    几个月里,她沿着海岸线南下。在巴拉奇的小渔村,她帮渔民补过渔网,睡在简陋的棚屋里,听着海浪声入眠;在弗洛里亚诺波利斯,她在青年旅舍做过前台,用新学的几个葡萄牙单词为来自世界各地的背包客办理入住;在阿雷格里港,她在一家小书店整理过书籍,指尖拂过不同语言的封面,感受着片刻的宁静。甚至在某个小镇的街头,靠着给人画简单的肖像画获得报酬,真是可笑,这还得益于陈槿曾经强迫她学习的“贵族修养”中的绘画课。

    她走过殖民风格的小镇,彩色的墙壁在阳光下斑斓如画;她爬过云雾缭绕的山丘,俯瞰脚下绿色的山谷;她也在贫民窟的边缘小心翼翼地穿行,目睹着与奢华绝缘的、赤裸裸的生存。

    风景在变,身边的人在变,唯有她内心的空洞,似乎依旧。她像一块被海浪反复冲刷的礁石,表面的棱角或许被磨平了些许,但内里的伤痕,依旧深刻。她不再轻易流泪,但笑容也极少出现在她脸上。她只是走着,看着,工作着,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漂泊,来对抗内心无处安放的恐慌和对过去的梦魇。

    她拍下过伊瓜苏瀑布奔腾的水雾,也记录过潘塔纳尔湿地静谧的黄昏,但她从不把照片发给任何人。她的旅程,是一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孤独的放逐与疗愈。万水千山走遍,她寻找的不是风景,而是一个能让灵魂栖息片刻的角落,或者说,是那个在重重枷锁下,几乎迷失了的自己。

    在一个智利南部的小镇,天空湛蓝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蓝宝石。她终于鼓起勇气,向一位面容慈祥的杂货店女老板借用了手机。

    电话接通,听到母亲章阁绮那声熟悉的“喂”时,章苘的喉咙瞬间哽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用力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妈……”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章阁绮极力克制却依旧带着颤抖的声音:“苘苘?!你在哪儿?!你还好吗?!”

    “我很好,妈,真的。”章苘快速地说道,声音带着走过长路后的沙哑,“我在外面旅行,很安全。你不用担心,也别找我。”

    “旅行?一个人?你到底在哪儿?陈槿她……”章阁绮的声音充满了焦急和担忧。

    “妈!”章苘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不要提她。也请你,千万不要试图找我。等我……等我走完了我想走的路,调整好了,我会回去的。我保证。”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历经沉淀后的坚定。那不是赌气,不是冲动,而是一种看清了某些东西后的坦然。

    章阁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她了解自己的女儿,知道此刻任何追问和劝阻都是徒劳。良久,她才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妥协:“……好。你照顾好自己。钱够不够?要不要……”

    “不用,妈。”章苘轻声拒绝,“我有钱。你……你和林老师,也照顾好自己。”

    挂断电话,将手机还给老板,并真诚地道了谢。章苘走出杂货店,南半球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她身上,温暖而明亮。她抬头望着那片纯净的蓝天,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了一口气。

    人生须臾,不过尔尔。

    下一个目的地,她又将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