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作品:《我只在乎你

    陈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女儿对外婆的依恋,听着那声对着虚空呼唤的“妈妈”,翡翠绿的眼底深处,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空洞。但她很快收回了手,恢复了面无表情。

    “章阿姨,您也看到了,cynia很好。苘她需要休息,请您体谅。”陈槿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送客意味,“我会转告她您来过。等她好些,再安排你们通话。”

    “我今天不见到苘苘,绝不会离开!”章阁绮抱着孩子站起身,态度强硬。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一个穿着护士服、看起来像是医护人员的年轻女人,匆匆从楼上跑下来,脸上带着惊慌,看到陈槿,欲言又止。

    陈槿眼神一厉:“什么事?”

    护士看了一眼章阁绮和林婉清,压低声音,用英语急促地说:“陈总,夫人的监测数据……有些异常波动,您最好上去看看……”

    陈槿脸色骤变,再也维持不住冷静,转身就要往楼上冲。

    章阁绮心中不祥的预感达到顶点,她将孩子塞给林婉清,不管不顾地跟在陈槿身后:“是不是苘苘出事了?让我上去!”

    陈槿猛地回头,眼神凶狠:“不准上来!拦住她们!”她对旁边的保镖喝道。

    保镖立刻上前阻拦。章阁绮被挡住,眼睁睁看着陈槿和护士消失在楼梯拐角。她心急如焚,与保镖争执起来。林婉清抱着被吓到开始扁嘴要哭的陈念苘,焦急地看着这一幕。

    混乱持续了不过几分钟。楼上突然传来嘈杂的交谈声。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护士的惊叫声。

    楼下所有人都僵住了。

    章阁绮推开愣住的保镖,疯了一样冲上楼。林婉清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捂着她的耳朵,脸色惨白地跟上。

    主卧的门大开着。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静,只有医疗仪器发出单调而刺耳的滴声。

    章阁绮冲到门口,看到的情景让她血液冻结。

    章苘静静躺在那张华丽的大床上,穿着洁白的睡裙,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面容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安宁,仿佛只是沉沉睡去。但她的脸色是死灰的,胸口没有起伏。

    陈槿跪在床边地毯上,背对着门口,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的头深深埋着,一只手死死攥着床单,另一只手向前伸着,指尖离章苘垂在床边的手只有寸许距离,却像隔着天堑,颤抖着,无法触碰。她刚才似乎想抓住什么,却扑空了,撞倒了旁边的仪器架。

    护士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脸色煞白。

    “苘……苘苘?”章阁绮的声音飘忽得不像是自己的,她踉跄着走到床边,伸手去探女儿的鼻息——一片冰冷死寂。她握住女儿的手,那手却已僵硬,带着不属于活人的寒意。

    “不……不……这不可能……”章阁绮摇着头,巨大的悲痛和难以置信让她眼前发黑,她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陈槿,声音尖利破碎,“陈槿!你对她做了什么?!我的苘苘怎么了?!你说话啊!!”

    陈槿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章阁绮看到了她脸上一片空茫的绝望和茫然。眼泪无声地从她翡翠绿的眼中汹涌而出,冲刷过苍白的脸颊,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声带也被这巨大的失去一同夺走。

    章阁绮松开女儿冰冷的手,一步步走向陈槿。她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陈槿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陈槿的脸猛地偏向一边,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她被打得晃了一下,却没有躲,也没有反抗,只是维持着偏头的姿势,更多的眼泪滚落,混合着那抹刺眼的红。

    “是你!”章阁绮的声音因为悲痛而嘶哑变形,“是你害死了她!是你这个疯子!你把她关起来,折磨她,逼得她活不下去!是你!陈槿!你把我的女儿还给我!还给我啊——!!!”

    她扑上去,撕扯着陈槿的衣服,捶打着她的肩膀。林婉清流着泪上前抱住几乎崩溃的章阁绮,防止她伤到自己。

    陈槿任由她撕打,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床上仿佛沉睡的章苘,任由章阁绮的指控和捶打落在身上。那记耳光带来的火辣疼痛,远不及心脏被生生挖空再碾成齑粉的万分之一。

    保镖和医护人员终于反应过来,上前分开她们。章阁绮瘫倒在林婉清怀里,失声痛哭,那哭声凄厉绝望,充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无尽悲凉。

    陈槿被扶起来,她推开搀扶的人,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动作缓慢而僵硬。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章苘,又看了一眼悲痛欲绝的章阁绮和默默垂泪的林婉清,目光扫过门口被育婴师紧紧抱住被吓呆了的陈念苘。

    孩子的绿眼睛里,盛满了懵懂的恐惧,看着床上“睡觉”的妈妈,又看看狼狈的外婆和浑身散发着可怕气息的妈咪。

    陈槿什么也没说,转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出了房间。

    那记耳光,和章阁绮声嘶力竭的“是你害死了她”,如同审判,在她往后无数个日夜里反复回响,成为了她无法摆脱的梦魇和罪证。

    后来

    时间并不能抚平所有伤痕,它只是将尖锐的剧痛,磨成了绵长而钝重的隐痛,无时无刻不在骨髓里低吟。

    陈槿将章苘葬在了伦敦郊外一处僻静而风景优美的墓园。墓碑是简单的黑色大理石,没有照片,只刻着中英文的名字和生卒年月。陈槿没有立“爱妻”之类的称谓,她似乎没有资格。章阁绮坚决不同意将女儿葬在异国他乡,但法律上,陈槿是章苘的合法配偶,拥有决定权。这场争执最终没有结果,章苘长眠在了伦敦的细雨与绿荫下。

    陈念苘一天天长大,出落得越发漂亮。她很聪明,语言天赋尤其突出,中英文流利,还会一些简单的法语和沪语。她喜欢黏着陈槿,但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有两位很爱她的grandma在上海。

    陈槿并没有阻止女儿与章阁绮、林婉清的接触。或许是因为愧疚,或许是因为那记耳光后的默认。她偶尔会带cynia去上海短住。小念苘到了上海,就像小鸟归林,在章阁绮和林婉清精心布置的房间里跑来跑去,甜甜地叫着“姥姥”、“外婆”,分享她在伦敦的趣事,也会小心翼翼地拿出平板电脑,指着里面章苘的照片和为数不多的视频,小声说:“这是我妈妈。她好看吗?妈咪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旅行了。”

    每当这时,章阁绮总会别过脸去,悄悄拭泪。林婉清则温柔地抱住孩子,轻声说:“是的,妈妈去旅行了。她很好看,和念苘一样好看。”

    陈槿坐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看着女儿天真懵懂的脸,看着照片视频里章苘或静默或偶尔浅笑的容颜,翡翠绿的眸子里一片深沉的死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与章苘成对的婚戒。

    她没再找过固定的伴侣。那场以死亡告终的激情,似乎耗尽了她所有关于“情感关系”的能量和信任。偶尔,生理的饥渴难以排遣时,她会找来一些年轻女孩。女孩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眉眼或气质,总有那么五六分像章苘。有些是相似的杏眼和下垂的眼尾,有些是那种清冷疏离的神态,有些是纤细脆弱的身材。

    但从来没有一个完全像的。章苘是独一无二的。当那些替身在身下承欢,发出或迎合或职业的呻吟时,陈槿常常会感到一种深邃的空虚和厌恶。有时甚至会在中途骤然失去兴趣,粗暴地将人打发走。

    然后,她会独自走进庄园深处一间永不对外开放的房间。那里存放着章苘的旧物,以及……一些她当初在占有欲驱使下录制的不堪入目的私密影像。锁上门,她靠在冰冷的墙上,或坐在黑暗中,看着屏幕上章苘痛苦或麻木的脸,听着那些被强迫录制下的声音,手指滑入自己的下身。

    这种自我凌迟般的“慰藉”,带来的是短暂痉挛后的更大虚无,以及汹涌而来的悔恨与厌恶。但她停不下来,就像吸d,明知道是饮鸩止渴,却无法抗拒那一刻短暂而扭曲的“拥有”幻觉。她绝不会让cynia靠近这个房间,甚至不会让孩子知道这些影像的存在。这是她肮脏无法见光的秘密,是她疯狂罪证的具象化。

    更多的时候,是漫长的寂静与独处。

    她会坐在书房里,对着桌上摆着的章苘某次在庄园温室里被偷拍的照片发呆。照片里的章苘抱着一盆白色蝴蝶兰,微微侧着头,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在她身上,她的表情是一种放空般的宁静,眼神望着某个虚无的点。陈槿能这样一看就是几个小时,指尖虚虚描摹着照片中人的轮廓,翡翠绿的眸子雾气弥漫,却又深不见底。

    最固定的行程,是去墓园。

    无论晴雨,每周至少一次。她屏退保镖和司机,独自开车前往。有时是午后,有时是黄昏。她会带一束白色的苍兰或铃兰,章苘并不特别偏爱某种花,但她觉得这些洁白的花朵适合,放在墓碑前。然后,就在墓边的石凳上坐下,一坐就是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