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作品:《松杀

    皮卡仍在18号大道上飞驰着,正当即将路过下一个路口时,肖宏飞用气枪敲了敲满霜的脑袋:“左拐。”

    满霜听命照办。

    很快,车子驶离了主路,从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来到了一处如今已经废弃了的码头。

    码头之外竖着一个路牌,路牌上面写着四个字:白鹰红嘴。

    “你让我们来这儿干嘛?”徐松年皱着眉问道。

    肖宏飞不答,令满霜把车停在了码头的防波堤上。

    这里已经废弃了一年多,岸上的水泥墩子都裂着口,露出了里面锈成褐红色的钢筋。远处立着一座已空无人烟的观察所,墙皮早已剥光,只剩青砖的框架杵在崖边,黑黢黢的窗洞远远地望着海面。

    两人被肖宏飞用气枪赶着来到了这么一处只能听见海浪的地方,原本停在周围的海鸟因此而扑簌簌离去。月亮当空挂在天角,映照着脚下那坑坑洼洼的路面。

    “其实,王嘉山有的时候,是个挺好的老板。”肖宏飞吐了一口烟,充满怀念地说道,“可惜,他做事总是不爱留余地。不然,当初也不会屁滚尿流地从南边滚回老家。”

    徐松年站在肖宏飞的身前,不知他说这话时到底是个什么神情,因此只能揣度着回答:“你又念起他的好,不打算弄死他了?”

    肖宏飞呵笑了一声:“我确实念着王嘉山的好,但是王嘉山不死,死的人就得是我。为了现在能活下去,也为了以后能醉生梦死地活下去,我必须得弄死他。”

    徐松年咬紧了牙关,没有回答。

    肖宏飞道:“所以,既然现在找不到何述那帮小兔崽子了,徐大夫你就要担起帮我除掉王嘉山的责任!”

    话说到这,他猛地拉栓上膛,对着满霜的小腿就是一枪。

    砰!原本站在徐松年身边的人瞬间在一声“闷哼”中跌跪在了地上。

    “小满!”徐松年脑中一嗡,下意识便要扑上前,挡在满霜身后。

    “不许动!”肖宏飞喝令道。

    徐松年脚下一刹,站定不动了。

    鲜血开始顺着满霜的裤管往下淌,咸腥的海风将这股充斥着铁锈气的味道送向了四面八方。海鸟们去而复返,在码头下的海面上盘旋,继而发出一声声短促尖锐的鸣叫。

    血滴沿着泥地的裂缝慢慢汇入了积存在此的咸水里,淡红色的细丝徐徐漾开,渗进了那些干枯的蒿草根茎之中。

    很快,风变得猛烈,破窗洞里堆积着的灰尘和碎屑也落了下来,洒向了湿漉漉的血迹表面。

    “小满……”徐松年声音颤抖着叫道。

    满霜一声不吭,他紧抿着嘴、紧咬着牙,誓不让任何一声痛呼从口中泄出。不知过了多久,在徐松年的注视下,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小兄弟,你是个人物啊!”肖宏飞笑着赞叹道。

    满霜一瘸一拐地转过了身,他目光狠绝地看向肖宏飞:“你……到底想干啥?”

    肖宏飞端着枪,眉梢高高一挑,他兴高采烈地回答:“我打算……扣下你,然后用你,逼迫徐大夫替我杀了王嘉山。”

    这话,让徐松年的心霎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知道,肖宏飞这么做,不光是要令他以卵击石,而是打算用他来与王嘉山同归于尽。

    在坪城,为了救出满霜,徐松年已经与王嘉山彻底决裂。现在,他或许能用“黎友华”的消息引诱嘉善的人深入顺阳,挑起两方的斗争,但是已再无可能重获王嘉山的信任。

    因此,他只要出现在王嘉山的面前,便是死路一条。

    肖宏飞何尝不清楚这一点?所以,他需要把满霜握在手里,作为自己的人质,以此强迫徐松年去送死。

    “听明白我的话了吗?”肖宏飞叼着烟,笑容可掬地问道。

    徐松年不说话,上前便要去搀扶满霜。肖宏飞却一把拽过他,并向旁侧大力一搡。

    “我让你动了吗?”这持枪行凶的人瞪眼道。

    徐松年脚下一踉跄,差点跌坐在地。

    “徐大夫,你听明白我说的话了吗?”肖宏飞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可徐松年依旧是那副三缄其口的模样,他低垂着的双目令本就脾气暴躁的肖宏飞登时恼火了起来。

    “你听明白我说的话了吗?”这人抬腿就要踹向徐松年。

    然而,此话话音刚落,突然“咚”的一声闷响,肖宏飞的枪口被人撞得一歪,原本沉默不语的满霜突然往后一扑,直接抱着他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小满!”徐松年惊叫道。

    海鸟四起,一卷大浪猛地拍在了防波堤间,三人冷不防地被打了个透湿。

    但落汤鸡一般的肖宏飞丝毫不犹豫,他一个旋身爬起,抓着气枪,当头就射。

    “砰砰”两声传来,满霜立即矮下身往旁侧一滚,子弹擦着他的头皮打在了地上。

    “操!”肖宏飞破口大骂。

    趁着这个空当,满霜回过头,冲徐松年喊道:“快跑!”

    徐松年不敢犹豫,拔步就往皮卡上去。

    可那肖宏飞到底是练家子出身,他的反应更加迅猛,眼见着徐松年马上便能逃出生天,一下子红了眼,枪口一转,对着徐松年又是两枪。

    砰砰!子弹滑膛而出,后坐力震得肖宏飞手腕一疼。

    而已跑至皮卡边的徐松年则迅速把门一拉,“当当”两下在耳边炸起,浅蓝色的铁皮格挡住了那差一点便要击中他的子弹。

    “操!操!”肖宏飞怒吼道。

    此时,皮卡已在轰隆隆中启动了,徐松年单手一转方向盘,车尾立刻向肖宏飞扫去。这人不得不抱着枪连连后退,也是这时,他脚下一绊,摔了个仰面朝天。

    满霜则抓紧时间冲向了皮卡的副驾驶,距离并不远,他的胜算非常之大。

    但是,摔了个仰面朝天的肖宏飞却紧接着一骨碌起了身,他也不瞄准,对着皮卡的轮胎就是三个点射。

    谁也不知这三个点射中的哪一个命中了轮胎的气阀,一声短促的泄气声瞬间传来。车身随之向左侧一沉,毫无缓冲地歪斜了下去。

    驾驶座的车门此前就被子弹打穿了锁栓,眼下正大敞着。那剧烈的晃动让徐松年的身体直接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被一股横向的力狠狠地摔离了座位,从驾驶室一头栽了出去。

    而满霜也因这几枪不得不抱着头向车后躲去,他见缝插针地对徐松年叫道:“跳海!”

    徐松年正摔得浑身剧痛,听到“跳海”二字,精神倏地一紧,当即忍着疼爬起身,向防波堤奔去。

    砰砰!咔——

    肖宏飞两枪落空,扳机突然一顿——他没有子弹了。

    满霜低吼了一声,在听到气枪落空后,他忍着小腿间那钻心的痛,一个飞扑,抱住了正欲追上徐松年的肖宏飞。

    这两个身高体壮的男人在地上连滚了三圈,直到差点撞上水泥墩子才堪堪停下。

    满霜随手抓过了一块碎砖,按着肖宏飞的脑袋便往上面砸。肖宏飞也不甘示弱,攥紧了拳上去直捣满霜的太阳穴。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关头,突然,崖坡上扫来了一束手电光。

    “啥人搁下头?”一道声音立时响起,是两个夜巡的联防队员。

    满霜瞳孔一凝,趁此机会一脚踢开了肖宏飞。他侧身一跃,不假思索地跳进了黑浪翻涌的大海之中。

    此时,正沿着防波堤的扶梯往海里下的徐松年也松开了手,“噗通”一声传来,数团水花顷刻之间便将两人淹没。

    手电筒光从四面铺天盖地地扫来,光晕在漆黑的海面上来回晃动。嘈杂的人声穿过波涛,含混不清地钻入了沉入水中的两人耳边。

    冰冷的海水一下子没过头顶,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们向下拖拽。又咸又涩的海水灌进了口鼻,耳中时不时会传来沉闷的、好似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水压轰鸣。

    满霜不会游泳——说实话,这是他跳入海中时,才后知后觉想起的事。

    他不会游泳,甚至也没有下过水,更别提在如此广阔且危险的开阔水域中生存了。

    徐松年迅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飞快地游向了正在挣扎的人,并拼劲力气,将他从海浪的漩涡中拉出。

    但此地不是泳池,翻涌不息的大海岂会轻易放过深陷其中的人?

    徐松年只觉自己的双手越来越沉,他费力地向上,却一次又一次地被满霜拖入水中。

    “小满!咳咳……”不知呛了多少口水后,徐松年终于得到了一个出声说话的机会,他叫道,“小满,别乱动,相信我!你相信我!”

    相信……相信谁?满霜不知道。

    晚冬的海水刺骨冰凉,他的大脑也仿佛被冻住了一般,思绪始终凝滞在与肖宏飞搏斗的那一瞬。

    徐松年筋疲力竭,但却依旧不肯放手,他死死地抓着满霜,榨出最后一丝力气,带着人离开了红嘴码头的防波堤。

    一旦在黑水中失去了方向,或被离岸流卷走,那么便很难回到岸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