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恋人 第7节

作品:《白色恋人

    一中的校门管理制度较别的高中来说算得上是非常自由松散。

    对这些来自省内各个初中的顶尖学霸们,学校的管理原则是最大限度的自主、自律。

    除课堂外,手机使用不受限制,老师基本不布置作业,一切全凭学生自主安排,但又不是完全放任不管。

    如果某位学生的听课状态和月考成绩出现异常,班主任会联合家长及时介入,实行半自由化管理。

    校门在午餐和晚餐时段对学生们完全自由开放。

    尽管校内本身也有一个干净且味道还不错的小食堂,但人多拥挤,供应的菜品种类也有限,价格还不算便宜,因此,大多数学生都会选择外出吃饭。

    这个还不错的食堂本是蒋、董、詹仨人日常觅食之处。

    詹可觉得蒋南今天反常的点,就是打完球后他突然提出要出校吃饭。

    要知道,平时蒋南对在哪里吃饭、吃些什么,基本从来不主动提建议,他在这些小事上,包容性非常的强。

    而且,他选的还是一家看起来相当普通的路边快餐小店,店内毫无用餐环境可言,菜品普通、价格便宜,一点也不像超市小王子董少爷和家庭神秘却吃穿用一向高品质的蒋南会来的地方。

    学校就是个小社会,也有阶级团体之分。

    蒋南和董飞扬偶尔也出校门吃饭,但却不会和大家一样随便吃点快餐和面食应付一下。

    他们会去附近精致的寿司店、牛排馆、轻食餐吧……

    这个随处可见的路边餐馆可以属于独自一人觅食的詹可,但并不属于蒋南和董飞扬。

    虽然味道确实非常好。

    白雪取下口罩,等着最后两桌人走完,她还要回别墅继续干活。

    她走到店门口,在最外面的一张空椅上坐下,像刚刚坐在这里的客人一样,欣赏着湛蓝的天空和秋日街上的好光景。

    这时,附近奶茶店有歌声传来:

    “突然有一天你就来了 来到这悲伤的大地

    从此你将注定了孤独 虽然这世界那么繁华

    如果你可以 如果你能够

    希望你是那美丽的向阳花

    在这美丽的 艰辛的生命中

    坚强的 灿烂的绽放

    ......

    这个世界有一点点脏 有点荒谬有点疯狂

    前方的路是那么漫长 也许你会迷失方向

    如果你可以 如果你能够

    希望你是那纯洁的向阳花

    在这美丽的 艰辛的生命中

    坚韧地 辉煌的绽放

    ……”

    这首歌白雪很熟悉,第一次听的时候她忍不住捂着脸哭过。

    艰辛的生命、荒谬疯狂的世界......多么像自己经历的这一切。

    她从心底里渴望,自己也能像歌词里唱的那样,如向阳花般坚韧灿烂地绽放。

    一曲终了,白雪有些发呆地望着街对面那几棵排列整齐的银杏树,树干粗壮高大,枝丫异常繁茂,仿佛遮天蔽日般,满树金黄。

    深秋已至,大概再过一周,天气不出意外的话,这座城市将迎来一年中最美的季节。

    一阵风吹起了白雪耳后几缕细长的卷发,带来了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这好闻的气味混合着暖暖的阳光一起萦绕在她四周,清冽好闻。

    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深吸一口气,转身仰头间忽然看见了一双居高临下t、摄人心魄的眸子,正定定地注视着她。

    蒋南。

    白雪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孩儿,有些不明白这道带着审视和困惑的眼神因何而来。

    愣怔的一瞬,那深邃眼眸的主人已大步离去。

    第8章

    白雪非常羡慕一中的学生。

    那些青春无敌,穿着绿白校服在阳光里走动的女孩儿们有时能让她凝望很久。

    她觉得一中的学生是真正的学生,是天之骄子。

    他们毕业多年以后也定会无数次想起这些温暖、励志、有趣的求学时光,充满了养分,为他们塑造了更好的自己,带来了更好的未来。

    她回想起自己在校园里度过的那些日子,好像就没这么美好过,更谈不上有什么值得怀念的地方。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学生时代已经非常遥远,远得像上辈子发生的事,虽然她离开学校也就只有四年而已。

    四年前白雪从老家小镇上一所职业高中毕业,说是毕业,其实也就上了两年多的学。

    两年多的时间里,她和这个学校的所有人一样,过得浑浑噩噩,没学到什么有用的知识和技能。

    最后一年,有的人依然游手好闲混着日子,有人从早到晚窝在寝室里吃泡面打游戏,也有人已经在忙着各处找工作。

    白雪在学习上虽然属于不咸不淡的类型,但对于找工作,她非常积极。

    她迫切地想工作,因为她需要钱。

    她觉得自己真正长大成人的那一刻,不是十八岁生日,而是领到人生第一份工资的那天。

    虽然只有两千多元,但她知道,自此以后她可以自己养活自己,再也不需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她不需要去祈祷已经去往另一个世界的爸爸变成神明,保佑她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也不会再去想已经失踪多年的妈妈现在人在何处,还会不会回来找她。

    白雪出生的村庄依山傍水,离镇上学校走路不到三十分钟,离县城也不过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早年便修了平整的水泥路,交通非常便利,算不得多偏僻。

    只是,此地没有能拿得出手的经济作物,更没有什么矿产、工厂、旅游资源,村里人世世代代老老实实地种地,都很穷。

    白雪父母和村子里其他成年人一样,常年在外地打工。

    父亲在工地上做最辛苦的体力活,往石灰里搅拌水和沙子、砌转。母亲搬运钢材、整理物料、清理垃圾。

    他们一年只会在春节的时候回来一次,一家人每年相处的时间不到一个月。

    更多的时候,白雪和六十多岁的奶奶一起生活,相互照顾。

    她从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因为村里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

    在这每年仅有的二十多天团聚时刻,白雪妈妈会把家里打整干净,会给白雪和奶奶添置新衣服,给家里更换一些家电和日用品,关心她的学习和成绩。

    成绩自然不怎么好,镇上的教学水平就那样,教育资源和城市比更是相去甚远,而且也没见哪个人突然生出多么远大的志向,或者有特殊的学习天赋。

    大家对上学的态度无非是到了年纪就该去学校了,等学不下去了,那年纪应该也差不多,该出去打工挣钱了。

    对他们来说,进入学校、离开学校都像在完成一种无关痛痒的既定流程。

    白雪从小就是没有任何大想法的人,也不是读书的料,所以和大家一样,随波逐流,早早顺从了自己的命运,无悲无喜地接纳着所有安排。

    外出务工的村里人过年回家,都喜欢泡在茶馆,没日没夜地喝茶、打牌。

    辛苦了一整年,每个人手里都有些钱,都渴望把别人手里的钱变成自己的,因为有了赌资和底气,又是漫长的假期,所以大家每天都醉心赌博,仿佛一场狂欢庆祝,要把这一年的劳苦疲惫全部释放在这二十多天。

    但白雪的父母很少去打牌。

    小时候,她每年都盼着爸爸妈妈回来过年的这段日子,家里会热闹很多。

    爸爸每天都会把她放在肩膀上坐一会儿,爸爸的肩背宽阔有力,她心惊胆战地把自己的小手放在爸爸头上。

    爸爸有一头天然卷发,黑黑的、柔柔的,摸起来手心发痒,特别舒服。

    而妈妈则喜欢把她抱在怀里,捏捏她的脸。她总是笑嘻嘻地跟在妈妈身后,妈妈去哪里,她就要跟到哪里。

    后来,白雪一年一年的长大,家人之间的情感不再外露,亲密动作只会徒增尴尬。

    妈妈依然会拉着她问她缺什么,给她买衣服、买屏幕很大的手机,会在山南工地宿舍给她打电话,信号时好时坏。

    妈妈在电话那端扯开了嗓门儿问她的问题,无非是吃饭了没?天气好不好?考试没?考了多少分?天冷了多穿点衣服......除此之外,一家人再也找不到别的话题。

    后来,爸爸妈妈回家的那二十几天,她不再那么期盼,偶尔还会觉得难熬,像是要憋足了劲儿应对远方而来的陌生亲戚,一家人小心翼翼地相处。

    独自成长的白雪,初潮时被自己身体里涌出的血吓哭。

    没人告诉她为什么女孩子十一二岁时会经历月事,该做什么准备,该如何照顾自己。

    小腹疼到额头冒冷汗时依然不好意思向体育老师请假,还要和平日一样去打冰凉的井水淘米洗菜做饭。

    但她从未埋怨过父母,爸爸妈妈也没有选择不是吗?

    大家世世代代生活在这个小村庄,世世代代都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接受的教育有限,看到的天地只有这么大,能想到的世界也只有柴米油盐、生老病死。

    父母留在家里陪着她,一家人每天在一起,固然是幸福的。

    靠几亩地维系生存,清贫节俭地过日子,当然也不是不行。

    但,遇见疾病呢?发生意外呢?

    生活是脆弱的,意外随时可能发生。

    父亲突然离世的那年白雪不过十四岁的年纪,好像什么都懂了一点,是个小大人了,但其实又什么都无能为力。

    她听村里人说爸爸是在工地上意外摔下来,钢筋插进胸口当场死亡的。

    小时候坐在爸爸肩膀上看高高的记忆模模糊糊地闪现。

    白雪不敢去想象那个画面,她更不忍心去想,那么坚硬冰冷的东西刺在爸爸的身体里,该有多痛呢。

    奶奶听到爸爸惨死工地的消息后一病不起,终日躺在自己昏暗的小房间里,睁着浑浊的眼珠子日日夜夜哭泣,流尽了这一生所有的眼泪。

    白雪一边承受着至亲突然离世的悲痛,一边照顾着奶奶,噩耗却一个接一个,原本该带着爸爸骨灰回家的妈妈在这个时候突然消失了,电话无人接听,聊天软件无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