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3

作品:《龙神大人,下凡看牙!

    屋里静得只剩下时鐘的滴答声。

    夜色自窗外缓缓渗入,像一层冰凉的水,把整个空间浸得透彻。龙神独自坐在沙发上,唇线紧抿,神情中透着一丝压抑的痛苦。

    牙齿又在痛了。

    这几天疼痛的频率越来越高,应该是许子錚的心理环境又开始恶化。同时也是某种讯号,或是警告,提醒祂前一阵子犯下的错。

    龙神垂眼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与许子錚握手、拥抱的手,如今却泛着淡淡的透明光,边缘模糊得像雾,与空气几乎分不出界线。

    力量在流失,比刚到人界时更虚弱。因为那时的许子錚,还没有如今这样悲伤、背负着过重的压力。

    这一切,都是祂一手造成。

    许子錚的心,一直有一道很深的裂缝。祂曾不经意修补过,以为这样就足够,却一直没去细究,裂痕是如何產生。

    要是祂能再多感受一点,要是祂能够再多理解身边的人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落到今天这步?

    如果祂明白许子錚真正渴望的是「留下」,祂就不会那么急躁、直白地说要回神界。

    一直以来,祂都是以自己为考量,从来没有去考虑过许子錚的感受:没有经过对方同意就订定「互信之约」,或为了牙齿能够舒服去讨好对方、让对方开心。现在因为需要回到神界,逼许子錚產生信仰。

    祂太轻视「相信」与「信仰」的重量。

    龙神把脸埋进手掌之间。是祂自己,亲手把补过的裂缝拨开,露出里面最赤裸悲伤的那一块。

    祂脑海里又回想起那天自己的话:「现在环境变得不受控,神帝也发现我不在,我必须赶快回去处理。所以我需要你的信仰,帮我恢復力量,才能回到神界。」

    祂只想儘快修復力量、完成任务回去。祂急躁、焦虑,却没有多看许子錚一眼,没看到对方眼底沉下去的光。

    许子錚根本不会去在意什么神帝的规定,他只希望自己能留下。

    如果当时祂停下来,多听一句、多看一眼……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呢?

    但已经太迟了。

    许子錚已经对祂失望,甚至亲口说去找其他人建立信仰连结。这一扇名为信任的门已经被彻底关上。

    许子錚最近也因为家人的事情,没有回来。祂没办法和对方说自己真正的想法,也担心许子錚会因为看到祂的讯息而让心理环境变得更糟。但这几天祂不只是因为牙齿感到疼痛,更觉得自己的心中缺了一大块,不停坠落。

    祂原本不该如此。祂是掌管环境、无需情感的存在。祂认为自己是不需要与人类有所牵扯的神。但是,和许子錚相处之后,那股从胸口涌上的温暖,是骗不了人的。

    祂產生了情感,开始在乎许子錚。不只是单纯因为要治疗好牙齿,而是从原先神明的空壳中,找到了新的灵魂。

    牙齿又开始痛了。

    龙神对着镜子张开嘴,发现原先处理好的牙齿,现在上面又开始產生黑斑。

    祂慢慢抬起手掌,指尖在空中晃动,光线穿透掌心,彷彿这个身体随时都会被风化、被吹散。

    力量急速流失,身体与存在感一同变淡。

    祂恨自己的无知,恨自己无法守护唯一的信仰者。

    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席捲而来。祂从未在神界这样否定过自己──在那里,祂是稳定的力量之源,是权威的象徵。然而现在,祂第一次尝到无能为力的滋味。像坠入一口冰冷的深井,听不见回声。

    「我现在……到底是什么?」祂低声自问。

    祂从一位俯瞰万物的神明,变成了连一个人都守不住的存在。

    龙神的视线开始模糊,四周的空气像被抽空。祂感觉自己的轮廓在崩散,每一片碎光都带走一部分的感觉──手的触觉、脚踩在地上的重量、甚至牙痛的实感。

    祂急躁地拿起手机,喃喃自语一阵,最后手机穿过祂的手掌,掉落在地上。

    龙神敛下眼,最后一刻,祂瞧向玄关,希望看见某个身影站在那里。喉间涌起一个想说出口的名字,却再也发不出声。

    一道透明的波光闪现后,消融在空气里。

    病房的灯光被调得很暗,只有仪器的指示灯在静静闪烁。外头的走廊传来轮班护士轻而规律的脚步声。

    许子錚坐在病床旁,背有些僵硬,手里的毛巾还留着温水的馀温。微光下,他眼底的黑影显得更深。

    即使看护已经回来,但许贤岱的病情持续恶化,许子錚仍继续留在医院照顾。

    医生为许贤岱调整药物,抽血数据变得稳定一些,但副作用使得许贤岱几乎无法进食,没吃几口就会想反胃,最后不得不改用鼻胃管餵食。

    许子錚看父亲身上插满各种管子,心里很是煎熬,恨不得替对方承受这些痛苦。但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在一旁守着。

    「咳、咳!」许贤岱突然咳醒,胸腔传来湿闷的声音。

    「爸,慢慢来。」许子錚立刻伸手扶住他,把床头摇高,另一隻手轻拍着他的背。他熟练地拿起吸痰管,替父亲处理,直到呼吸声逐渐平稳才松口气。

    许贤岱靠在枕头上,视线在微弱的灯光中停留在许子錚的脸。许子錚连忙问:「爸,怎么了?需要水吗?」

    许贤岱轻轻摇头,好一阵后才道:「子錚,去休息吧,我没事。」

    「爸,我没关係。」许子錚还是倒了一杯水在床头柜上。

    「很有关係。」许贤岱的声音虽轻,却十分坚定。「你看起来不太好。」

    「……还好。」许子錚回应。但他知道不必照镜子,也能想像自己此刻憔悴的模样。

    「最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许子錚微微一愣,低头整理床边,试图掩饰。他不能表现出脆弱的一面,他不想让对方担心。

    「只是工作比较忙。」

    「子錚。」许贤岱缓缓伸出手,轻拍他的手背,「我就算已经变成这样,还是在这里,还可以听你说说话。」

    「比起你要讲的事,看到你这样,我会更难过。」许贤岱一眼看穿他的掩饰。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开啟了他胸口压抑已久的闷痛。

    许子錚红了眼眶,深吸了一口气,最后忍不住开口:「院长最近说我的业绩太差,还暗示我要推一些高额自费疗程,才能留下来。」

    「你不愿意?」

    「我……」许子錚的声音微颤。「那不是病人一定需要的东西。我在医院熬了那么久,就是为了可以分辨对错、给病人选择,而不是强迫他们接受。」

    许贤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子錚,正确的事,是经得起考验的。」

    「我知道你原本打算直接去诊所工作,但又认知到自己的不够,所以决定去医院学习。所以,不要被外界轻易否定你这一路的努力。」

    「可是这样下去,我可能会……没工作。」

    「那又怎么样?」许贤岱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倔强。「你还年轻,还有能力,也还有良心。钱可以再赚,良心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许子錚低下头,喉咙一阵紧缩。

    「你这些事,没有跟身边的人讨论吗?」

    许子錚一愣,看向许贤岱。「我只有现在对您说──」

    「不是。」许贤岱打断。「我是说,你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