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作品:《没嘴硬

    他上小学时寄住在亲戚家,血缘上生疏,相处起来更生疏。

    一家三口本来就争吵颇多,加上他这个被硬塞进来的出气筒,一进房子就不得安宁,写作业时耳边都是各种杂音。

    但在学校里也不能留太久,清洁工会赶人,关洲收好书包,一路走回去,在一栋握手楼前停下,推开锈迹斑斑的门。

    夫妻俩又在忙着吵架,关洲换好拖鞋,回房间关上门写作业。亲戚的孩子是个每刻都胡闹不停的大魔王,放了学就在外头鬼混,到了吃饭的点再带着一身泥点回来。

    相较之下,关洲没有任何需要让人操心的地方,作业都会好好写,有空隙就帮忙做家务,极尽一切努力证明自己不仅仅是被父母寄送过来的小拖油瓶。

    但是他到底是这个房子里唯一的外人,房子的主人们不免就对他苛刻,前一晚剩下来的饭和菜都是丢给他解决的,米饭硬邦邦的,肉也有点焦了,只有青菜是现煮的。

    关洲每顿都吃得很干净。亲戚愿意收留他就已经很好了,如果他再挑剔,可能会被赶去天桥底打地铺。

    混世魔王回到家了,嚷嚷着肚子饿得要死,上来就推了关洲一把,让他往旁边坐一点,挡着他盛饭了。

    实际上关洲所坐的位置离电饭煲很远,可他还是安静地站起身,挪了一下位置。

    表姑父吃没几口,开始讲公司近期大裁员的事,一裁七八个,不把人当人,剩下的都要“自愿降薪”,天知道谁会在工资被砍时是发自内心愿意接受的。

    “那还能怎么办,辞了吗?工作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辞了就还得再找,这过程里路费油费也是一笔数。家里还要养两个小孩,吃喝用度,哪一样不是钱?”

    表姑妈的大嗓门盘旋在饭厅里,话都是说给关洲听的,隔几天就要老调重弹一次,强调关洲多吃的那一碗饭那几块肉那几根青菜有多么耗费他们为数不多的钱财。

    母亲每个月会给表姑父转生活费,按理是绝对够关洲日常的衣食住行了。只是这些话仍然要说,说完夫妻俩胃口才好一点,感觉忙工作忙着操心亲儿子带来的那一肚子火有了地方可以发泄。

    关洲不会顶嘴,不会有任何反驳。吃完饭,他就把自己的碗筷收到水槽里,再等一家三口吃完了,收好所有碗筷,一块洗了。做好这些家务是他得以继续借住在这里的基础。

    大魔王趁着他忙活的节点去翻他作业来抄,嘴里咬着根冰棍,溅得他的作业本上全是水渍。

    在学校里,大魔王是不屑于和他讲话的。表姑妈也叮嘱了,别让其他人知道你是住我们家的,知道吗?

    关洲点点头,表明自己知道。

    他睡的床小而硬,爬上去的时候会有木板吱吱呀呀的声响,再怎么放轻手脚也是如此。

    大魔王就会愤怒地踹一脚他的床,让他安静点,别一天天的整那么多事出来。但对方自己半夜起床喝水的时候却很大动静,叮铃哐啷的,会把已经进入梦乡的关洲给吵醒。

    对于自家儿子欺负亲戚小孩的事,夫妇俩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掺和,也不替关洲说话。反正那是别人家的孩子,有什么必要去呵护、去疼爱?

    更何况关洲性子软,话少,就算被这样苛待了,也不会满世界去说,邻里谈及的时候还感叹他们夫妇心地好,生活都这么艰难了,还愿意收留亲戚的小孩。

    自己儿子吃不完的、不爱吃的,夫妇俩通通都夹到关洲碗里。自己儿子用到破烂的笔袋、书包,通通也都过继给关洲用。

    关洲从未对此有过任何怨言,是以亲戚越发肆无忌惮,口头上却还是强调着自己的付出,强调给关洲的恩情,要他长大后别忘了好好报答他们。

    等关洲成年了,打工攒到了足够的钱,去外面租了很便宜的房子,就把这家人从通讯录里删除了。

    他不是傻瓜,知道一家三口从来没有真正地接纳过他,一直在克扣吝啬他的生活费用。对这种人,他没什么可回报的。

    但要他真的像那些小说电视剧里演绎的一样,在成年之后就想方设法去报复这家人,他也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

    切割就是最好的选择,也是最省时省力的做法。

    可某些东西还是残留在那里。他没去考虑过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也不觉得这有多么紧要。

    寄人篱下的那几年,他就是那样作为一团存在感极其低下的灰影过活的,也不是不能继续那样活下去。

    然而祁稚京察觉到了他这种不把自己当一回事的习惯,而后用自己的方式帮他改掉了,让他拥有或者说找回了自己的喜好,让他从一团不需要有名姓的灰影逐渐变回了关洲这个人本身。

    对方实在是一个非常好、非常温柔的恋人。只不过这样的好和温柔没法永远地属于他。

    他想,就算他之后一个人住,他也会专门腾出一个阳台,摆放一个架子,供自己摆弄各种花花草草。他真的很喜欢养盆栽养植物,就只是祁稚京不会再躺在秋千椅上,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捣鼓。

    去逛超市还有买东西的时候,他也会遵循自己的喜恶来挑选商品,而不是只一味地考虑价格,考虑实用性,考虑“应不应当”。

    高烧既退,关洲想回去公司上班,架不住祁稚京劝他多休息几天,不要那么急着又开始忙,健康是第一位的。

    他遵循了对方的提议,奇怪祁稚京怎么还迟迟不和他提分手。是看他生了一场病,于心不忍吗?

    想什么就来什么,周五早上,两个人的假期还没用完,祁稚京打扮得格外好看,载着他出了门。

    关洲坐在副驾驶上,清楚地知晓自己大概是最后一次有机会坐在这个位置。以后这里还会坐很多人,那之中最幸运的那个也许会和祁稚京迈入婚姻殿堂。他很羡慕那个幸运儿。

    戒指后来被祁稚京找到了,对方给他戴上,告诉他下次再弄丢也不要急,总有办法可以找到的。

    但是他们已经没有下次可言了,关洲想。他很感激祁稚京没有直接戳破这点,而是保有一点余地,不将他逼至死角。

    又是一整天的满当约会行程,分手也搞得这么有仪式感,不知是不是一件好事。晚餐是在一家人流极少的西餐厅里,只有服务员在兢兢业业地忙活,几乎像是包场。

    关洲找借口离了席,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人。

    由于连着几天没吃好饭,他的脸颊消瘦了些,眼下也有一点浅淡的青黑,整个人看着都有些死气沉沉。也不怪祁稚京一直说不出口分手的话,可能感觉对着这么一个丧气的人讲那么残酷的话,未免有点太不近人情了。

    祁稚京对他够好了。他觉得最好不要让对方在最后的时刻还得当坏人。

    高中进了校篮球队之后,关洲一次训练都不曾缺席过,被严厉的教练表扬了好些次,夸他遵守规则,很讲信用。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不缺席和道德层面上的东西是完全不相关的,他之所以每一次都会去,是因为祁稚京也基本每一次都在场。

    即使他自己偶尔受了伤,上不了场了,也可以坐在场边观看,看祁稚京游刃有余地破开严密的防守,娴熟地三步上篮,而后冷淡地避开同队成员的拥抱或击掌,也不顾大家的嘀咕,重新投入到比赛之中。

    他看得目不转睛,发现祁稚京要望过来了,才艰难地移开视线,免得被对方抓包。

    在那个时候,他完全没法想象,有一天他能和祁稚京住在一起,睡在一起,亲吻,拥抱,做到最后一步。

    更没法想象他会有机会成为祁稚京的恋人。

    这一切美好得有如幻梦,而梦境是迟早要结束的东西。总不能因为他自己不愿意醒过来,就强行把祁稚京事先调好的闹钟给按掉。

    戒指被他摘下来,放进口袋里,小心地保管着。他从来没有缺席过球队的训练,却不得不缺席这一顿最后的晚餐。

    祁稚京等了好一会,仍然没见关洲回来,蓦然生出点不好的预感,示意一旁的服务员先别急着上菜,等他打完这通电话再说。

    电话拨通了,他心里一松,想问关洲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他过去看看。

    “你......”

    那头关洲也同一时间开了口,“我有话……想和你说。”

    祁稚京抓紧手机,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峰,想让关洲先别开口,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恍若又回到了那个学校的废弃天台外,门是虚掩着的,而他确切地知道推开门后会看到什么。他们曾经是很幸福的一家人,却因为他和祁棠推开了这扇门,一切的幸福就此分崩离析。

    时隔这么多年,他仍然没有任何办法,能够阻止那扇门不被推开。

    他的手开始发抖,可这并不是源于饥饿。心脏处泛起细密的疼痛,大脑一片空白,好像先他一步预知了关洲接下来要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