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下的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沈清舟感觉自己被包裹进了一团滚烫的湿气里。

    江烈的手臂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大得惊人,牢牢护着他,将他按在身侧。

    按照沈清舟过去十九年的人生准则,这种程度的身体接触足以触发一级生化警报。

    对方身上混杂着雨水腥气、剧烈运动后的热汗味,以及布料摩擦带来的静电感,每一项都在挑战他的洁癖底线。

    但诡异的是,他的胃部平稳如常,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大概是因为冷。

    沈清舟在心里飞快地构建了一个热力学模型来解释当下的异常:外界环境温度骤降,且湿度过大导致体感温度更低,而作为恒温动物的本能驱使他向高热源靠近。

    江烈刚游完泳又跑了一路,身上温度很高,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热量。

    这只是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与情感无关。

    他在心里冷冷地对自己说。

    “往里点。”江烈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满,“你半个身子都要探出去了,想洗露天澡?”

    说着,箍在肩头的大手猛地收紧,沈清舟猝不及防,整个人几乎是撞进了江烈怀里。眼镜框磕在江烈坚硬的胸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江烈。”沈清舟定了定神,鼻腔里立刻充满了那股浓烈的海盐与荷尔蒙气息,这味道让他有些头晕目眩,“根据流体力学原理,这把伞的覆盖半径只有55厘米,而我们两个肩宽总和超过了90厘米。无论怎么挤,总有一个人会湿。”

    “所以你就打算牺牲自己?”江烈突然停下了脚步。

    周围雨声很大,到处是嘈杂的声响,伞下的小空间却格外安静。

    江烈微微低下头。

    两人身高差了半个头,这个角度让他能清晰地看到沈清舟此时的狼狈。

    那件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的白衬衫,此刻左半边肩膀已经完全湿透了,布料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紧紧贴着苍白的皮肤,甚至能隐约看到锁骨冷硬的线条。

    就在刚才,为了不让江烈那只抓着伞柄的手淋雨,沈清舟不动声色地将伞柄往右侧推了推,导致雨水顺着伞骨,全部浇在了他自己的左肩上。

    水珠顺着沈清舟湿漉漉的发梢滴落,滑过镜片,在他高挺的鼻梁上留下一道水痕。

    江烈盯着那道水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晦暗不明。

    “什么牺牲,别自作多情。”沈清舟别过头,试图推开一点距离,指尖却触碰到江烈滚烫的小臂肌肉,烫得他下意识缩了一下,“我只是在计算最优解,保护伞柄不生锈比保护衣服更有价值。”

    “嘴硬。”江烈嗤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他突然抬起手,粗糙的指腹毫无预兆地抹上了沈清舟的脸侧,擦去了那道摇摇欲坠的水痕。

    指尖温度很高,带着粗砺的触感,擦过他的皮肤时,激起一阵战栗。

    沈清舟浑身一僵,瞳孔微微放大,忘了躲避。

    “沈清舟。”江烈没有收回手,反而顺势捏了捏他的耳垂。

    那里的温度比脸颊高得多,红得几乎要滴血,“你为了不让我淋湿,自己肩膀都湿透了。这可不符合你的最优解逻辑。”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侵略性的气息笼罩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玩味的沙哑:“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啊?”

    轰——

    这句话让沈清舟一下子懵了。

    沈清舟的心脏猛地顿了一下,紧接着开始狂跳,撞得胸腔发疼。

    脸和脖子一下子热了起来。

    喜欢?

    这个词对他来说,比量子力学还要抽象,比广义相对论还要难以捉摸。

    他沈清舟的人生规划表里,从来没有这一项变量。

    “闭嘴。”沈清舟猛地拍开江烈的手,声音有些不稳,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

    他强迫自己直视江烈那双含着笑的眼睛,试图用最严谨的逻辑筑起防线。

    “江烈,你的大脑是被泳池里的消毒水泡坏了吗?我只是怕你感冒发烧,然后在宿舍里形成病毒培养皿,最后交叉感染给我。这完全是出于公共卫生安全的考量。”

    他语速很快,逻辑看似严密,却透着欲盖弥彰的慌乱。

    江烈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样子,突然笑出了声。

    胸腔的震动顺着紧贴的手臂传导过来,震得沈清舟半边身子发麻。

    “行,公共卫生安全。”江烈点了点头,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无赖模样,但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那为了贯彻你的安全理念,咱们得走快点,省得我在外面冻久了,回去毒死你。”

    话音未落,江烈原本搭在他肩上的手突然下滑,直接搂住了他的腰。

    那只手掌宽大有力,隔着湿透的衬衫布料,掌心的热度毫无阻隔地烫在腰侧敏感的皮肤上。

    沈清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带着往前走去。

    “江烈!松手!”沈清舟咬牙切齿,试图掰开那只用力的手,“这是腰,不是扶手!”

    “别乱动。”江烈不仅没松,反而搂得更紧了,几乎是将沈清舟半抱在怀里,两人的大腿在行走间不断摩擦碰撞,“雨太大了,地滑。要是摔了,把你那金贵的脑子摔坏了,物理系的那帮老教授得拿着圆规来追杀我。”

    这完全是胡扯。

    以江烈的核心力量,就算在冰面上也能走得四平八稳。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故意打破那条一米线,故意把那股令人心慌的热度传递过来,故意要在沈清舟那严丝合缝的秩序世界里,撕开一道口子。

    沈清舟挣扎了两下,发现力量悬殊过大,而且在暴雨中拉扯只会让两人都淋成落汤鸡,最终只能放弃。

    他抿着唇,任由江烈搂着,脚步有些僵硬地跟随着对方的节奏。

    雨水顺着伞沿哗啦啦地流下,在两人脚边溅起无数水花。

    在这漫天的风雨声中,沈清舟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冷静频率。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江烈线条锋利的侧脸上。

    雨水打湿了江烈的睫毛,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痞气和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眉头微蹙,似乎在警惕着脚下的水坑。

    而那把小小的黑伞,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向沈清舟这一侧倾斜。

    江烈那宽阔厚实的右肩,完全暴露在暴雨的冲刷下,黑色的背心湿得能拧出水来,雨水顺着他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条蜿蜒而下。

    但他似乎毫无察觉,只是霸道又固执地将怀里的人护得滴水不漏。

    沈清舟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他收回视线,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触碰到江烈腰侧坚硬的肌肉。

    那股海盐味似乎更浓了。

    并不讨厌。

    甚至……有点好闻。

    “到了。”江烈的声音打断了沈清舟的思绪。

    两人已经冲到了宿舍楼的屋檐下。

    江烈收起伞,随意地甩了甩上面的水珠,然后松开了搂着沈清舟的手。

    腰侧的热源骤然消失,冷风灌了进来,沈清舟竟然感到了一阵空落。

    “上去吧,学霸。”江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那件黑色背心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身材线条。

    他冲沈清舟挑了挑眉,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记得喝点热水,别真把自己冻感冒了,到时候赖我身上。”

    沈清舟站在原地,看着江烈那只还在往下滴水的手臂,那是刚才一直举着伞的那只手。

    “你的肩膀。”沈清舟动了动嘴唇,声音有些发涩。

    “嗯?”江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半边身子,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没事,哥火气旺,正好降降温。”

    说完,他也不等沈清舟回应,迈开长腿,三两步跨上了台阶,留给沈清舟一个潇洒却湿漉漉的背影。

    沈清舟站在楼道口,外面的雨还在疯狂地冲刷着世界,空气潮湿而粘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护得干干爽爽的右肩,又看了一眼手中那瓶还没来得及用的酒精喷雾。

    良久,他将喷雾塞回了帆布袋的最深处。

    第26章 更衣室的修罗场

    【我是偏爱,是无序世界里唯一的例外。】

    雨季的a大总是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尤其是游泳馆地下的更衣室,混合着漂白粉、陈旧的汗水以及难以言喻的荷尔蒙气息,对于嗅觉敏感的人来说,这里无异于生化毒气室。

    下午四点,训练刚结束。

    更衣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有角落里传来几声衣柜开合的金属撞击声。

    江烈刚冲完澡,身上还带着未擦干的水汽,随意套了条宽松的运动短裤,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尤为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