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舟的脸色一下冷了下来,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们那个圈子,粗鲁又浮躁,除了出一身臭汗,对社会进步有什么实质性贡献?”严教授显然对体育生有着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他叹了口气,像是看着一块美玉沾上了泥点子,“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图新鲜,觉得那种……那种所谓的野性很迷人。但你要明白,云泥之别,不仅是智商上的,更是阶层和未来发展上的。”

    “云泥之别。”沈清舟在舌尖无声地咀嚼着这四个字,尝到了荒谬。

    在严教授的逻辑里,坐在实验室里推导公式是云,在泳池里为了0.01秒拼尽全力是泥。

    这是一种冷酷的精英式傲慢,却让沈清舟感到前所未有的生理性厌恶。

    甚至比他洁癖发作时还要恶心。

    “严老师,”沈清舟突然开口,声音清冽如碎冰,“热力学第二定律告诉我们,孤立系统的熵永不减少。如果一直待在所谓的云端,静止又封闭,生命系统最终会走向热寂,也就是死亡。”

    严教授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向沉默寡言的得意门生会用物理定律来反驳他。

    沈清舟站起身,身姿笔挺,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那个装着他心血的论文上,神色平静却带着锋芒:“而引入负熵流,才能维持系统的有序和活力。对我来说,那个浮躁的环境,就是我的负熵。”

    严教授眉头紧锁,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在诡辩。我是为了你好,那种人不适合你。”

    “合不合适,不能仅凭经验判断。”沈清舟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偏执,“在物理学里,任何结论都需要实验数据支撑。而我,正在进行这项实验。”

    还没等严教授反应过来,沈清舟已经微微欠身:“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实验室还有数据要跑。”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没有一丝迟疑。

    推开办公室厚重的隔音门,走廊里那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清舟觉得有些窒息,他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

    初冬的冷风夹杂着远处操场的喧嚣灌了进来。

    物理楼的位置很高,视野极佳。

    从这里望去,正好能看到远处的露天田径场。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金灿灿地铺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

    一群穿着短袖短裤的体育生正在进行体能训练,即使隔着这么远,沈清舟仿佛也能感受到那边蒸腾而起的热浪和汗水味。

    那是严教授口中浮躁、粗鲁的世界。

    沈清舟眯起眼睛,目光精准地在人群中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烈。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和宽阔的肩背,正扛着一个巨大的轮胎进行负重深蹲。

    每一次起身,那一身精悍的肌肉都会一下紧绷。

    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皮肤流淌,在阳光下闪烁着原始而蓬勃的光泽。

    周围的队友在起哄,江烈似乎也累到了极点,但他突然仰起头,朝着物理楼的方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后怒吼一声,猛地将轮胎举过头顶。

    那一刻,沈清舟那颗在无菌环境中跳动了十九年的心脏,顿了一下。

    什么云泥之别?

    如果没有这块泥在下面托着,所谓的云不过是一团随时会消散的水汽。

    沈清舟的手指紧紧扣住窗台凉丝丝的大理石边缘,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红。

    他想起刚才严教授的话,想起那些所谓的前途和阶层露出极淡的嘲讽。

    这群自诩精英的人永远不会懂。

    对于一个常年生活在极寒带的人来说,哪怕是一团会灼伤皮肤的烈火,也是唯一的救赎。

    “适不适合……”沈清舟低声呢喃,目光落在远处那个正在擦汗的傻大个身上,眼底的霜雪在这一刻彻底融化,化作了化不开的执拗,“我自己算过才知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备注为【大型不可回收垃圾】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江烈发的那个跪地求饶的表情包上。

    沈清舟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快速输入了一行字:【训练完在楼下等我。】

    发送成功。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请你喝冰美式。加两份冰。】

    因为你太烫了,而我正好需要降温。

    收起手机,沈清舟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充满生命力的身影,转身重新扣紧了风衣的领口,将所有的温度和秘密都锁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他大步走向电梯,带上了奔赴战场的决绝。

    既然你们说是变量,那我就把这个变量,变成我生命方程里唯一的常量。

    第69章 被窥探的拥抱

    初冬的夜风卷着枯叶。

    路灯昏黄,将影子拉得极长。

    沈清舟站在物理楼下的避风口,手里拎着两杯加了双份冰的美式咖啡。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滴在风衣袖口,晕开一点深色的湿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像往常那样立刻掏出纸巾擦拭,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小小的污点,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脱敏训练。

    十分钟前,江烈回了一个字:“来。”

    没有表情包,没有骚话,连标点都透着烦躁。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清舟抬起头,看见江烈从操场方向跑来。

    他穿着单薄的黑色运动背心,外面随意套了件敞怀的冲锋衣,发梢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水还是刚刚冲过凉水澡。

    他体温很高,连周围都暖了几分。

    “沈老师。”江烈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刹住车,胸口剧烈起伏,眼沉得发黑,还带着没散的戾气,“怎么突然想喝冰的?这天儿喝这玩意儿,你是嫌自己胃太好?”

    嘴上说着嫌弃,手却很诚实地接过了那杯冰美式,仰头灌了一大口。

    喉结上下滚动,冰爽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里,江烈长出了一口气,压在心头的躁郁稍微平复了一些。

    “热力学平衡。”沈清舟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眼镜,目光扫过江烈紧绷的小臂肌肉,“你现在的体表温度至少三十八度,皮质醇水平过高。低温有助于镇静神经系统,防止你因为训练不顺而拆了学校的公物。”

    江烈动作一顿,拿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随即苦笑一声:“你还在实验室装监控了?怎么知道我训练不顺?”

    “你的转身动作,慢了0.03秒。”沈清舟转身往旁边那条通往小树林的小路走去,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实验报告,“虽然肉眼很难分辨,但在流体力学模型里,这个误差会导致你在最后五十米冲刺时多消耗4%的体能。对于顶尖选手来说,这是致命的。”

    江烈愣在原地,看着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心里那股无名火突然就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的柔软。

    他快步追上去,跟在沈清舟身侧,肩膀若有似无地挨着对方的风衣:“沈清舟,你是不是每天都在偷窥我训练?”

    “这是数据采集。”沈清舟纠正道,脚下的步子没停,“为了完善我的论文模型。”

    “行,数据采集。”江烈低笑一声,声音有些哑,“那沈博士采集出来什么结论没?我现在这状态,还有救吗?”

    两人不知不觉走进了物理楼后面的小树林。

    这里平时少有人来,只有几盏年久失修的路灯散发着幽暗的光,灌木丛影影绰绰。

    沈清舟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江烈。

    这里光线很暗,他看不清江烈的表情,但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渴望宣泄的压抑荷尔蒙气息。

    那股气息很浓,搅得沈清舟心神不宁。

    “结论是,”沈清舟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直直地撞进江烈眼底,“你需要一次彻底的……能量交换。”

    江烈呼吸一滞。

    还没等沈清舟把那个物理名词解释清楚,江烈手里的空咖啡杯已经被精准地抛进了几米外的垃圾桶。

    下一秒,一股力量袭来,沈清舟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狠狠掼在了粗糙的树干上。

    “唔……”

    后背撞上树皮的那一刻,沈清舟本能地皱眉。

    树干很脏,上面可能有灰尘、虫卵、苔藓,甚至不知名动物的分泌物。

    这完全违背了他的《无菌生存守则》。

    但江烈没有给他思考细菌的时间。

    热烫的唇舌带着强势的侵略性压了下来,封住了他所有的抗议。

    吻充满了急躁、占有欲和某种绝望的索求。

    江烈像是要把这几天积压在心底的挫败感全部倾注在这个吻里,牙齿磕碰间甚至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沈清舟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原本想要推开的手,最终无力地抓住了江烈冲锋衣的衣襟。

    这不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