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作品:《春魁血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没有这些疤”

    韩子毅无声轻笑:“嗯,没有”

    “你是被人寻仇了吗?”陆妙然有些天真的问。

    韩子毅仍是笑:“不是,古时候有一种战妆,就是要在脸上割开口子留下疤痕,以此来表示必胜的决心”

    陆妙然惊讶的捂住了嘴:“真的?”

    韩子毅点头:“真的”

    须臾,陆妙然鼓起勇气的伸出了手,想要去摸韩子毅脸上的疤痕。

    不想却被男人不着痕迹的挡开了。

    “不给摸”

    陆妙然不解:“为什么?”

    “你摸了我就要输了”

    陆妙然闻言就恼了,一时竟忘了要控制住音量,大声辩驳道。

    “你是不是又要说什么女人不吉利的混账话了?你知不知道我在美国的老师是怎么说的?你们......”

    韩子毅听着陆妙然越来越高的声调,赶忙又捂住了她的嘴,又凶道。

    “你再喊?”

    陆妙然眨巴着眼睛,又用两只手扒拉韩子毅的手,小声说道。

    “......不喊了不喊了”

    韩子毅无奈,再度松开了陆妙然的嘴。

    陆妙然见状便从床上半撑起身子,忽而问道。

    “爸爸说,你在北平的妻子......是个杀手?”

    韩子毅仰面躺在床上,眼前浮现出龙椿的脸来。

    她在病床上虚弱的脸,她在浴池里熏红的脸,甚至她在听见爆炸后,冷冽的脸。

    即便眼下的情景如此不适合想她,他却还是一一想了起来。

    韩子毅笑着:“嗯,是,她是个杀手”

    “你娶她,是因为你要跟家里夺权是不是?”陆妙然又问。

    “是”

    “你不喜欢她,对不对?”

    “嗯”

    “那你当初花钱雇她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娶她?”

    “我那时候没有钱”

    “什么?”

    “我那时候没有钱,雇不起她”

    陆妙然愣住了。

    她从出生起就活在爸爸的庇护下,即便是生母走的早,她也从未吃过什么苦头。

    爸爸总会为她安排好一切,保姆,老妈子,丫头,家庭教师。

    甚至还有两只名贵品种的小狗,陪她一起度过童年时光。

    她真的想象不出什么叫做“没钱”的生活。

    毕竟打她记事起,她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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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8章 魁(三十八)

    “你......你怎么会没有钱?你父母都不给你钱用的吗?”

    韩子毅笑起来:“也不是人人都有你那样的爸爸”

    陆妙然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却仍是好奇。

    “你真的不喜欢她吗?”

    韩子毅面无表情:“不喜欢”

    陆妙然闻言便松了口气,她像只小虫子似得趴回床上,笑道。

    “我这样是不是很好笑?我本来是个最崇尚自由恋爱的人,以前还总想着要嫁给小说里的英国绅士”

    韩子毅侧目看向陆妙然,只问:“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你像爸爸”陆妙然答。

    “嗯?”

    “我总觉得......如果能和你一起生活的话,你就会像爸爸那样,给我做饭吃,给我冲可可牛奶喝,还会给我讲睡前故事”

    说到这里,陆妙然又有些不好意思的偷看韩子毅。

    “啊,也许是我感觉错了,兴许你也不是这样的人”

    “你如果只要这些,大可找个管家”

    陆妙然一怔,又呢喃道:“......我不要管家”

    小小的卧室里太过安静,贴着草绿色墙布的四面墙,犹如一片小小丛林。

    韩子毅陷落在这片丛林里,一时竟不知自己是猎物还是猎手。

    “妙然,回去睡觉吧”

    韩子毅话音落下时,客厅里的报时钟无端响起。

    这钟鸣十分微妙,它吵不醒睡着的人,却能点醒未睡的人。

    陆妙然得了逐客令,心下本就有一些羞怯,她垂着眼从床上站了起来,低声道。

    “怀郁哥,过几天我们就要结婚了,我今天问你这些,只是不愿意你心里有别人,我可以倒贴追求自己喜欢的男人,但我追求来的男人,绝不可以三心二意,你明白吗?”

    韩子毅当然是明白的,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可是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在骗。

    骗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

    韩子毅头疼起来,他几乎有些不认识自己了。

    他从床上起来走到陆妙然面前,又低头吻她,再将人打横抱起,一路送回了二楼房间。

    被放回自己床上那一刻,陆妙然脸红的滴血,她伸手搂住韩子毅的脖子。

    “我不管你为了什么和我结婚,但以后你就只能有我,好不好?”

    韩子毅低头吻上少女的发顶,轻柔道:“好”

    ......

    陆妙然房门被关上那一刻,韩子毅几不可控的干呕了一下。

    他从未觉得自己这么恶心过。

    就连当年被松下校长猥亵时,他也没觉得自己这么恶心过。

    比起被他人伤害,伤害他人的自己,好像更值得被唾弃一些。

    他曾告诉过龙椿,那位松下校长给他下过春药,却没有成功。

    但事实是,松下成功了,且不止一次的成功了。

    是啊,他怎么会不成功呢?

    一个来到异国他乡求学的孩子,要怎么反抗一个监管着整个校区的中年男人呢?

    韩子毅无法把这个事实告诉任何人,包括龙椿。

    因为他根本承担不了,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后,向他投来的目光。

    而他吃药,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韩子毅忍住恶心站在陆妙然门外定了定神,而后便转身走向了公馆二楼的书房里。

    书房门没锁,他知道。

    但这间书房里的两台英国造木质文件柜,都上了锁的。

    韩子毅走进书房,神情淡漠到了疲惫的程度。

    倘若陆妙然今晚没有来找他,他应该会早一个钟头来到这间书房。

    不过,好在这会儿也不晚。

    韩子毅走到文件柜前,仔细看了看柜子上的旋钮锁,记下样式后,便转身去了办公桌后。

    陆委员的办公桌很整齐,也很谨慎。

    来客一眼扫过去后,大都只能看见些寻常物件,钢笔墨水信纸之类的。

    片刻后,韩子毅将手伸进桌面底下。

    他自己喜欢在桌下加装一把勃朗宁,便料想他这位老恩师也会有这个习惯。

    这一摸之下,韩子毅便道了一声果然。

    他从桌下拿出那把勃朗宁,又机械的将其弹夹拆出,复又将枪放了回去。

    这一夜,韩子毅在陆委员的书房中游荡到快天亮,收获倒也颇丰。

    ......

    清晨八点,南京又下雨。

    韩子毅和陆洺舒坐在一楼的餐厅里,一边吃早餐一边闲谈。

    陆洺舒其人年方半百,却仍有一头茂密而精神的黑发,实是个精神抖擞的健旺政治家。

    韩子毅一边往陆洺舒的紫砂茶杯里续茶,一边道。

    “老师,日本人已经开始往北平投毒扔炸弹了,再这么甩手不管,就不应该了”

    陆洺舒一笑,背头之下的国字脸万分和蔼。

    他端起韩子毅敬来的茶,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你和甜甜婚期在即,我也不敢再叫你去前线了,而且平津军现在已经收编为正规军了,还是要听上面统一调度的”

    韩子毅亦笑,像是听不明白陆洺舒话里的太极官腔似得,只道。

    “学生不明白”

    陆洺舒笑起来,伸手拍了拍韩子毅的肩。

    “抗日是要抗的,剿匪么也是要剿的,但要是日本人能和那些个土匪打起来,那我们也是很乐见其成的嘛”

    韩子毅:“老师不想管”

    陆洺舒摇摇头:“事缓则圆怀郁,你当初做了我的学生,就该知道我是教中庸之道的,眼下是乱世,一静总比一动好”

    说罢,陆洺舒又对着厨房里的佣人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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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章 魁(三十九)

    “小兰,把燕窝端出来吧”

    小兰:“诶!是!”

    随后,陆洺舒又慈爱的摸摸韩子毅的脸。

    “好孩子,先吃饭,你这一趟北平见瘦,好好补补吧”

    韩子毅早知道陆洺舒是个难以对付的人,可真的到了此刻后,他却也不着急了。

    陆洺舒一向如此不是吗?

    他是在官场混了半辈子的笑面政客,又怎么会像陆妙然那样单纯好懂呢?

    沉默间,丫头小兰端着一套天水碧的瓷瓮走了上来。

    瓷瓮个个巴掌大小,一套六只,整齐的码放在黄杨木盘子上。

    韩子毅等着陆洺舒先打开瓷瓮,而后才跟随他伸手启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