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隔绝了部分外界光线和声音,可那源自她意识深处的噪音与幻象,却在封闭的黑暗中变得越发清晰,也愈发咄咄逼人。

    轻微的缺氧感弥漫开来,可奇怪的是,这种压迫反而让那无休止的精神噪音减弱了些许。

    难道非得闷死自己啊。

    突然门被推开了,主要是声音真的很清楚,哪怕有耳鸣,也是可以听到。

    今井盼整个人愣了一下,压在脸上的枕头却没有移开。她瞬间就意识到了来人的身份。毕竟在整个高专,会连门都不敲就进入她房间的,从来就只有那一个人。

    只希望那个人有点同情心,不要说一些嘲笑自己之类的垃圾话。

    此时此刻脚步声已经在她身边停住。

    来人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动手掀开她的枕头。她只能透过枕头的缝隙,感知到一个高大的阴影无声地笼罩下来。

    无声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仿佛对方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这略显滑稽的逃避姿态。

    随后,五条悟的声音响了起来,语调里带着他特有的随性调调:“高专可没给学生配备这种闷死自己的额外福利。”

    垃圾话,虽迟但到!

    今井盼依旧一动不动,也没有吭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说“我被诅咒逼得想把自己闷晕过去”吗?

    太丢人了。

    所以就干脆装尸体了。

    那只手终于伸过来,要掀开她的枕头。少女下意识地抵抗了一下,手指揪紧了枕头边缘。

    “松手。”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已经接近某种冷酷。

    她犹豫了一下,也知道一直这样很丢人,最终还是认命般地松开了紧攥的手指。

    枕头随之被拿开了。

    眼前突然接触光线,让她有些不适应,片刻后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对方黑色的裤腿。

    又是那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

    对方低头看向她。这样的高度差带来一种微妙的压迫,她的发丝有些乱,小辫子已经散开了,几缕碎发被薄汗濡湿,黏在脸颊边,瓷白的脸颊似乎因方才短暂的缺氧,透出一种不自然的,尚未褪尽的薄红。

    他的目光从她散乱的发丝滑至泛红的脸颊,最终落进她微微闪烁的眼底。视线所及之处都像一种剥离,她的狼狈,她的抵抗,甚至她试图藏起的脆弱,都在那专注而平静的注视下被一层层褪去。

    五条悟随手把枕头扔到一边,他并没有弯腰把她拉起来,而是非常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两条长腿随意地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

    这个高度差减小了,他不再是完全的俯视。

    他平静地开口:“看到什么了?还是听到什么了?能把你逼到试图用枕头实施自杀。”

    今井盼撑着手臂,也慢慢从地板上坐起来,和他并排坐着:“别胡说,谁自杀啊,我可阳光了。”

    但是对方显而易见没有被她糊弄过去,只是好整以暇地继续注视着她

    她不自觉地叹气了,努力不去想那个幻象,但是谁实话心里还是不舒服,就是觉得很晦气。

    之前梦见夏油杰叛逃了,起码人还活着吧,顶多是黑化版的杰。

    可现在这算什么?他额头上那道狰狞的缝合线又算什么?

    更不用说,自己竟也死得那样惨烈,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等诅咒的效果彻底消退,她第一件事就得去好好祈福。

    退!退!退!

    五条悟没什么情绪地勾了勾嘴角:“看来是看到了很了不得的东西嘛。让我猜猜,看到我变成毁灭世界的大魔王了?还是看到夜蛾校长的玩偶全都活过来开派对了?”

    哪有人用这个语气开玩笑的。

    她抿了抿唇,心有余悸地看向他:“你敢信吗?比那更离谱。”

    “嗯哼?”他尾音微微上扬,似乎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趣。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如实相告。某种程度上,也是抱着一种“分享噩梦就能化解厄运”的幼稚期待,就像小时候听说的那样,只要把不好的梦说出来,梦就不会成真。

    “我看到了涩谷出现了很多咒灵……还看到了……杰。”

    五条悟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额头上有一道很奇怪的缝合线。样子很不对劲。”她顿了顿,尴尬地笑了一下,“然后我看到我自己死了,嘿嘿。”

    五条悟却沉默了,他的唇角不像之前一样挑起那么好看的弧度,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条。

    这个人啊,因为看不到眼睛的缘故。

    总是偶尔看看他带笑的唇角,来推测他的心情。

    可是耳鸣仍在持续,刚才因为和他说话,无意识忽略掉的耳鸣又回来了。

    她低头去用手指在地板上戳来戳去。

    烦死了,也没心情考虑对方的心情了

    白发男人朝她这边转过身,他向她倾近了些,距离拉近到一个有些过分的程度,但因为他动作的自然,一时竟没让人觉得太过突兀。

    “抬头。”他突然说。

    今井盼下意识地抬起头。

    这一抬头吓了一跳,两个人怎么离得这么近,近得几乎陷入彼此呼吸的温度,简直幻视两个人演睡美人舞台剧的那天。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掠过他层层缠绕的雪白绷带,最终落在那双格外清晰的唇上。

    他的唇形薄而分明,透着一种极淡的粉,像是被某种透明质地的唇釉轻轻抹过,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若有若无的水泽。第一反应并非是暧昧,而是纯粹视觉上的冲击,真的,非常漂亮。

    那张漂亮的嘴唇一开一合:“只是幻觉而已。硝子不是早说过了么?这类精神污染会扭曲你的感知,篡改记忆、虚构画面,都是它们惯用的手段。”

    他忽然抬起手,指尖虚虚掠过她的额发,随后自然地将几缕散落的发丝捋到她的耳后,指节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这里被钻了空子。所以你看到听到的都是假的。”

    然后他很快松开了手。

    今井盼眨了眨眼睛:“哦。”她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先哦一声吧。

    “你怕死?”没想到这个时候,他突然问道。

    今井盼愣了一下,但也是老实回答:“说不怕是假的,但是也接受自己会牺牲,可是……”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那样毫无价值的又突兀的死亡,就像幻觉中所呈现的那样。

    没有铺垫,没有因果,甚至没有一场像样的告别。

    最重要的,不正是“意义”吗?

    多少人穷尽一生,挣扎、追寻、浴血奋战,不就是为了在终局落下时,能为自己的存在找到一个注解?

    可是很多时候命运是没有意义的。、

    如果命运是一个作家,那有的作家未免也太过恶意。他们随手涂改,任意终结,赋予某些角色潦草而虚无的结局,就像不曾爱过笔下的生命

    “嗯,也怕我们出什么事?”他没有继续先前的话题,而是轻巧地转了个问题,目光似乎完全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专注。

    “怕。”今井盼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坦诚地低声道:“是不是很自私呢,如果出事的是我自己,反倒没那么难受,至少不必承受失去谁的痛苦。可如果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我觉得我根本接受不了。那样的话还不如是我。”

    五条悟静静地看着她,忽然笑了,向后靠回一点,姿态重新舒展开来,恢复了往常那种懒散的倨傲:“放心。有我在,你死不了,一个都死不了。”

    今井盼怔怔地看着他。奇异地那些幻觉反复蹂躏的神经,竟然真的松弛了一点点。

    难以形容,虽然还在耳鸣。

    却很有安全感。

    这就是成熟男人带来的安全感吗?何况他是最强。

    “可是那些声音和画面它们一直在,我控制不了。”她有些苦恼地道。

    五条悟摸了摸下巴,似乎思考了一下,笑眯眯地道:“嗯……既然控制不了,那就别费劲去控制了。换个思路,就当看一场免费的特效电影?虽然剧情烂了点。”

    今井盼嘴角抽了抽:“你老人家还真幽默,什么奇怪的主意啊!”

    而他挑了挑眉:“起码有效啊,你刚才不是差点把自己闷死,现在都有力气吐槽我了。”

    少女一噎,竟无法反驳。

    此时五条悟已经站起身,然后朝她伸出手,突然道:“走了。”

    今井盼一冷,看着眼前骨节分明的手,那是实在是一双过于好看的手。冷白色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手指线条利落干净,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指尖微微泛着自然的淡粉。

    它既带有属于教师的稳重与掌控感,又透出几分少年般的清韧。此刻正伸向她,掌心向上。

    “去哪?”

    “去找硝子复查一下,总不能真让你一直这么神经兮兮的吧?”

    今井盼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抬起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他等待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