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作品:《将他拖进巢穴[末世]

    文明与文明的交锋中,无论其中一方如何顾影自怜,也摆脱不了被奴役、掠夺的事实。

    所谓正义,也不过是他们给自己的弱小寻求一个看似更靠得住的站脚。

    “那你爱着什么?”宓嵊问。

    “我?”封仇云望向远处群山,“我深深地爱着这片土地,还有我的族群。”

    “如果他们不是你的族群呢?如果,你属于另一个族群呢?”

    封仇云怔了一下,随即笑道:“我还确实思考过这个问题。那时候吃鱼肉,鱼头转到面前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把它移开,因为害怕这条鱼晚上来找我报仇。那时候我想,如果我是一条鱼呢,我会不会也仇恨人类,用诱饵将我们的族人掠走。

    “后来我发现,这个问题可以延伸得很远,比如我是一只虫子呢?是一只谁都讨厌的跳蚤呢?不仅是人类,所有的族群都可以对另一个族群做出伤害的行为,这是生存法则。

    “所以,为什么我唯独深爱着人类呢?正是因为我是他们其中的一员,我才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们有多么光鲜就有多么丑陋,有多少美好就有多少罪恶。

    “生命本身喜欢往自己所属的群体辩护,就像人类之中也有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孩子,本能让男人维护男人,女人保护女人,老人和老人互诉衷肠,孩子和孩子交换心事。

    “而‘爱’这个神奇的东西,会让这一切不再是垂直的,而是交织成网。就像人类之中,女人们拥有更强的共情能力,因而随处可见她们为各种人群发声,哪怕是远在地球的另一侧、素不相识的存在,她们也会为之流泪。

    “曾经有年轻的战士问我,如果为了家人逃离战场,算不算是被人唾弃的逃兵。我想让他去相信,当他为了无数别人的家人献出生命时,也会有其他人为他的家人做些什么。

    “可是我又太害怕他不信,所以我只告诉他:随你的心去做吧,只做在临近死亡前一刻的决策,因而就将每一次的决定都当作是濒死之际。

    “后来,他躺在医院里回答我,他说他找到答案了。他每次想闭着眼向回走的时候,总会发现有人站在他的身边。他发现那是他的战友,所以他一直看着他的一个个战友,走到了最后。

    “他说,我决定不再想那些远的事情,那些牵挂、那些忐忑,我只看到我身边的几个家伙。

    “什么是爱?大概就类同于我在为那条鱼默哀的瞬间,每一个为其他的生命呐喊的时刻都是爱的显化。那时候一切种族的异同和纠葛都不重要了,只是纯粹地因为生命带来了爱。

    “因而,我始终对人类保有希冀。我始终相信灾难初期的人类大团结会一次又一次出现,会有一个又一个同样深爱着生命本身的人物出现。

    “他们挽救的不仅仅是某个族群,而是传递着能做更多的灵长类对这个世界和所有生命的爱。

    “我对人类的爱,是因为我身处他们之中,所能接触到最基本的生命形式就是人类。”

    宓嵊静静地听着。

    那如果,是那些怪物呢?他想问。

    如果封仇云真的可以爱着所有的生灵,那么哪怕是与他的道德相悖的灰渊向他求欢,他也会一视同仁吗?

    “不要为此纠结。事实上,我也并没有了解太多。”封仇云又补充了一句,“就像对待施拉德,我不该否认他的爱。我只是,想要拒绝他,但也用错了方法。因为我也不明白什么是爱一个具体的人。”

    施拉德的吻、封仇云再一次的拒绝、施拉德痛苦地背过身去攥紧了手。而宓嵊却从封仇云的眼中看到了怜惜和不忍。

    其他人类的性/本能、情/欲的幻想、封仇云被当做性/个体而议论的时刻,让宓嵊在被激起占有欲望的同时又不得不被那些“爱的理论”挟持。

    隐瞒身为异类的真相、一次又一次的等待和迁就、感受到封仇云逐渐脱离他的控制……这些都让他焦躁不安。

    张开獠牙、被欲望支配的野兽为什么唯独在对待他时迟迟没有下口?

    这一切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是那枚被切成两半的熟鸡蛋?

    相比于不能得到他,宓嵊似乎开始更加在乎不能让他属于自己。

    哪怕得到了,他的灵魂也不会屈服。而这些都从宓嵊曾经不在意的事变成了阻碍。

    灰渊可以吞噬灵魂、控制身体,却没办法控制灵魂。就像被组合在一起的人类肢体,他们残存的灵魂让他们向人类靠近,这是灰渊也抹除不了的特性。

    如果是封仇云呢?

    他从未坦然地说出过自己爱着某些具体的人,却反复地倾诉着他对所有生命的爱。而这种爱是没办法简单粗暴地抹除的。

    那么他自己呢?

    他想要的是什么?

    怎么办,封仇云。

    你好像让一个怪物明白了什么是爱,又让他为此癫狂。

    而他最终可能会咬伤你。

    何其可怜,却并不无辜。

    ——

    封仇云的那面红旗最终还是被另一位学员拿走了。

    宓嵊没有向他出手,他当然不可能拉着人硬要打一架。

    至于行动……他要带个人难道还需要别人的同意吗?

    这样想着,一直到第二天的中午,封仇云来到训练场时看见的就是一群东倒西歪的兔崽子。

    东边一摞子是被枪支淘汰的,一个个脸上丧气得很。

    至于其他人,散在训练场的各个角落,还能隐约看见其中有人在交谈关于旗帜的事。

    “交易?”封仇云问。

    弗斯卡轻摇头:“准确来说,是威逼利诱。”

    其中不乏从各个军区和势力出来的士兵,他们想要得到这个机会,方法有很多。

    封仇云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弗斯卡反而投去目光:“没问题?”

    封仇云嗤笑一声:“没多大影响。”

    人员逐渐都从山林赶了过来,随即就看见两个士兵从人群中走出,来到弗斯卡面前,往地上的篮子里各自放了一面红旗和三面黄旗。

    封仇云扫了一眼,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封仇云终于在姗姗来迟的最后一队人马中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庞清竟然也和宓嵊一起回来的。

    庞清从口袋里摸出一面红旗,然后把另一面黄旗递给宓嵊:“喏,别担心,我去找你大姨子问问,她说不定还有多余的黄旗。早知道我少睡会多抢几个了!”

    宓嵊看着他的那面黄旗,却没有接。

    “拿着呀,这有什么!”庞清眼神往旁边那伙人里瞥了瞥,“看见没,他们就在换着呢。”

    那边的人群似乎在为蓝旗争论不休,其中一个手中有三面黄旗,他正在为他的同伴凑齐那四面蓝旗,而交易筹码是某些物资、人脉,或是其他训练营的消息。

    宓嵊却没再说什么,接下黄旗后远远地看见步冰霞主动走了过来。

    然而,步冰霞手上只有三面黄旗,她掠夺了很多人,但一直没有看见红旗的踪迹,拿满后就等着回来了。

    封仇云站在台上,默默清点着这些手握旗帜的人数,陆陆续续又有两个人把旗帜放了过来,可数字依旧对不上。

    就在最后倒计时五分钟时,庞清也在四处打探哪里还有多余的旗帜可以交易,尽管不少人都愿意跟他结交,但也基本是有心无力。

    就在这时,封仇云却看见那个没说一句话的小孩儿抬起头,跟他对视了一眼,然后缓缓走上前。

    ……眉头一挑,封仇云有种不好的预感。

    随即,众目睽睽下,一摞子红黄相间的旗帜被拿了出来,醒目的配色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围过来。

    下一刻,宓嵊手上的旗帜全部展现在众人面前:

    三红,五黄,一蓝。

    算上庞清给他的那个,有六面黄旗。

    而那三面红旗下面的标志都属于总教官,五面黄旗各来自五个不同的教官,蓝色则似乎是顺带的。

    ……这是什么?凑齐所有颜色召唤神龙?

    随即,那个之前为队友找蓝色旗帜的士兵走了出来,商量道:“兄弟,这面蓝色可不可以给我?你可以提任何要求,只要我能办到。”

    叫唤红色和黄色要付出的代价太大,蓝色只有一面对宓嵊来说也是没用的。

    也有其他士兵涌上来,纷纷想拿资源换取其他颜色的旗帜。

    但随即,他们看见宓嵊将一面红色拿出来,接着从腰间取下匕首。

    “你别冲动——”庞清都没叫得住。

    只看见宓嵊将剩余的旗帜全部从中间划开,一分为二,尽数作废。

    “……你这是什么意思?!”

    想要交换蓝色旗帜的那人气愤不已,另外的两面蓝色旗帜也是他花了代价拿到的,这面被毁了就前功尽弃。

    宓嵊头也不回,将完好的红色旗帜放在篮子里,然后淡漠地说:

    “我不喜欢有太多人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