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过去不到两周，杉济岚再次收到来自聂闻昭的信息，他要启程去英国了，希望自己能去机场送他一程。

    飞机起飞的时间刚好是周天，杉济岚想了想，还是决定不送什么饯别礼，她开车到机场，两人会面时，聂闻昭刚把行李托运完。

    “在那边人生地不熟，要好好照顾自己。”

    “知道，”聂闻昭撇过头，“小姨让我先过去适应，下半年才谈入学的事。”

    “那很好啊，”杉济岚点头，“读的哪个学校？”

    聂闻昭记不住，拿出手机搜了照着念给杉济岚听，杉济岚也没记住。

    “应该是个好学校，”她说，“没事，实在不行就当出去长见识，年轻嘛，多出去看看。”

    “我会回来的。”聂闻昭看向她，忽地很认真说。

    “没人让你不回来啊。”杉济岚失笑，这话说得像动画片里的灰太狼似的。

    “你别等我一走就把我抛在脑后，别忘了，我还有一次机会没用。”

    唉，小孩。那认真执拗的模样看得杉济岚手痒，想上手捏捏那故作高深的脸蛋，不过好在忍住了。两人东聊西扯，没营养的话扯了四十来分钟，最后她拍拍聂闻昭的肩：“走吧，一路平安。”

    聂闻昭挎着包，朝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她挥挥手，示意他别赶不上飞机了。或许此次分别又不知多久才能见面，下次见面又是什么样的心境，一切都是未知数，情感催动聂闻昭向杉济岚迈开步子，然后一把把人抱进怀里。

    力度不小，或者说几乎没怎么收着力，杉济岚双臂被锢住，只能用小臂向上，轻拍聂闻昭的脊背。

    人走后，杉济岚便决定打道回府，手机里推送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什么‘某某明星彻底塌房！……’，‘某某汽车系列全系列大盘点’，‘距离高考仅剩四十九天！保持这些心态很重要……’

    杉济岚划拉消息的手指一顿，又到高考季了吗。机场的停车场很大，不仅平面大，立体还分好几层，饶是停的时候特意记过位置，找起来也很费了一番功夫。她将车开出，不知为何，今天的路格外堵，十分钟还没有旋出停车场。

    她一只手搭在车窗框上，席席凉风卷着手肘，熟悉、老掉牙的旋律被再次哼起，一段歌词一段哼调，杉济岚没放蓝牙音乐，一首歌被她拉得无限长，高潮重复几遍，副歌又再哼一场，歌词一字不落不知何时刻在杉济岚脑海里，如今唱出口的歌增增改改，变成一首没有结尾的长诗。

    出了停车场，到了大路，车速依旧提不起来，杉济岚双手掌好方向盘，心想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哥————！”

    凄厉破嗓的叫喊如惊鸟划破天空，要不是亲耳所闻，简直难以相信人类能发出如此绝望贯耳的声响。杉济岚探出头，围起的禁戒线，穿各种制服的人员身在现场，撞压得不成形状的轿车，红血淌了一地，形成不断扩大的湖泊。老歌戛然而止。

    胃部痉挛，今早吃的食物翻腾叫嚣着上翻，不顾一切地想要喷涌而出。脑袋从太阳穴开始发麻，迅速向其他地方扩散，占领整个头部，她眼皮抽搐，叫杉济岚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睁着眼还是闭上。

    车子猛得刹停，杉济岚快速拿起手机，手太抖，只能拼命攥住才好不滑落。点了好几下，电话才拨出，不过幸好那边很快接起。

    左随：“喂？”

    “左随，你听我说，”杉济岚点开免提，努力压下呕吐感，“我好像又有点应激了。”

    左随本来躺在家里绵床，听到此话立刻清醒，直起上半身：“怎么会，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机场，送人上飞机。”冷汗豆粒般下淌，浸湿衣服，杉济岚快要听不清自己的声音，“这边出车祸了，好多血，我看到好多血，还有人在喊哥。”

    “深呼吸，杉济岚，深呼吸。”左随伸出一只手重复向下的姿势，好似自己已经到了友人面前，“把呼吸稳下来，我们先把呼吸稳下来。”

    颤抖，竭力平稳的呼吸并未传来，左随心即刻揪起来，把手机打开免提扔到被子上，几乎是跳下床从衣柜里抓衣服往身上套。

    “杉济岚？杉济岚！别慌，别慌，你现在干嘛？走在路上？”

    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从听筒传来，人声也终于响起：“我现在，在开车……”

    这个状态怎么开车，左随抓起手机：“你现在马上找位置靠边停车，手刹拉好，把双闪打开，听到没有。”

    怎么会？左随脑子飞转，杉济岚除了杉济云和白玉刚出车祸的那段时间会应激，已经有十多年没出现过这种状态了，怎么今天一下子就成这样了？

    当时高三，基本上每个人苦相都挂在脸上，疲惫，痛苦，长痘的皮肤和堆得没比书低多少的药盒，而杉济岚在其中，神采飞扬得和其他人压根不在一个图层。

    “小左啊，”那个时候杉济岚搂住她的脖子，不管黏热的天气把头往身上靠，“等高考一结束，我就要学业爱情双丰收了。”

    杉济岚每天都念，念得左随都烦了，有时都不爱找杉济岚一起去上厕所。

    高考完要一起先回学校，但有些家长还是会在考场门口等着，杉曼和老王也来了，给杉济岚带了些巧克力，说你姐和白玉去拿送你的花了，等会儿就到学校门口。

    杉济岚东西早搬空了，趁着杉济云和白玉没来，就帮她收拾东西。虽说考完了，但左随没什么实感，有一句没一句唠着闲磕，听杉济岚说后天的成人礼要穿她送的裙子，再找班上的谁谁谁借拍立得纪念一下即将落下帷幕的高中生涯。她们刚从宿舍走回教室，复习资料摞满走廊，左随蹲下身，整理着哪些拿回家哪些直接就地扔掉。

    她记得很清楚，当时停在手里的是政治必修四，教材的封面还有她防止自己忘记而贴的便利贴：‘价值判断和价值选择具有社会历史性、主体差异性和阶级性。’

    那年的高考主观题刚好考到了。

    班主任小跑到她们面前，六月的天热，哪怕高考结束那天下着小雨，王少亭的蘑菇头造型还是有不少头发黏在了脸上。

    杉济云和白玉在来的路上发生了连环车祸，杉济云当场死亡，白玉大出血，在手术室躺了一天一夜，身上的血换了好几遍，最后没抢救回来。

    之后的成人礼杉济岚没来，领档案和毕业证杉济岚也没来。

    “你别怕，我马上来。”左随订下最近一班开往雾城的高铁，“你现在不管那么多，先给戚青打个电话，让他马上来接你，听到了吗？”

    “嗯……嗯……”杉济岚打开双闪下车，整个人扑倒在路边，早上吃的东西混着酸水喷出来，泗涕横流。

    “没事的，我会来，我会来。”

    “嗯……”食道灼烧着痛，一切像被火烧过一样，雨又开始下了，“那我先把电话挂了……给他打过去……”

    “行，任何事给我打电话，听到了吗，别担心，任何事给我打电话。”

    她咽下再次腾升的呕吐感，手上黏腻，把屏幕也弄花，戚青的电话很好找，很快就打出去。

    “喂，老青，”杉济岚近乎趴坐在地上，雨打湿了她的头发，混合着呕吐物贴在脸上，“我现在在机场，身体出了点问题开不了车……你能来接我吗。”

    哥，你能不能来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