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皆为虚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戚柒被带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

    是海边。

    海风拂面,海面平静,却因为阴天显得阴沉黑暗。

    有些冷。

    戚柒看着被雨滴打出?一片片涟漪的海面,轻声问道。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怪物,不,花昙冲她笑了一下。

    “要回我们的家呀。”

    戚柒看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的花昙,神色间带上了几?分悲伤和麻木。

    “家吗?”

    沾上海水的瞬间,她不受控制地变成了鲛人的模样。

    本?以为她会无法适应,但出?乎意料的是她比自己想象中适应的要快得多。

    几?乎是在下水的瞬间就适应了鲛人的身体。

    花昙带着她不断向下潜。

    周围的环境越来越黑。

    直到来到一处平坦的沙地。

    那?是海底的深处,没有光,没有声音,黑暗而冰冷,静谧的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了她们两个。

    它轻柔地把她放在一个由漂亮的珊瑚和贝壳搭成的巢里?,用触手围着她,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发光的水母被吸引而来,照亮了这一片黑暗。

    水下无法发出?声音。

    “这里?,”它说,传递过来的意念断断续续的,“是我,花昙,小墨和柒柒的家。”

    小墨。

    原来小墨也是它。

    戚柒看着它,看着那?些黑漆漆的触手,看着那?张像花昙的脸。

    她无法克制地回想起过去。

    想起那?个年轻的实习生,那?张带着灿烂笑容的脸,那?些温柔的情话……

    想起自己曾经背叛了沈怜玉。

    又亲手把装着花昙的袋子扔进?水库,亲手杀了无法抵抗的花昙,没有半分反抗的心?思。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催眠在离开沈怜玉之后解除了,她想起了一切。

    自己是怎么嫁给沈怜玉的,如何听信那?些充满恶意的闲言碎语,想起了自己是怎么出?轨的,然后想起自己为了私欲杀死了沈怜玉。

    接着沈怜玉死而复生,自己害死了花昙。

    也想起了来救她的叶梧桐是怎么死的,想起那?些小鱼,想起那?条带黑色花纹的小鱼。

    小墨……

    她看向面前的怪物,一张模仿着花昙的脸,背后的触手扭曲蠕动着。

    那?是花昙。

    也是那?条总是黏着她的、带黑色花纹的小鱼。

    原来是你啊。

    戚柒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下替代人类双腿的巨大鱼尾,苦笑一声。

    【我们都?经历了很多呢。】

    她也尝试着用意念把想说的话传递过去。

    她也没有资格说它是怪物,毕竟自己也早就不再?是人类了。

    它歪了歪头,好像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但它还是伸出?触手,轻轻缠上她的手指,一圈一圈地绕。

    戚柒不知道,那?其实是在模仿戒指。

    模仿那?枚它一直记得的、刻着两个名字的银戒指。

    戚柒低头看着那?圈触手,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开心?,但也不是难过,复杂难辨,晦涩不明。

    像是终于?明白?了一切,又像是什么都?不想明白?了。

    海底很寂静,荒芜,像是一个巨大的牢笼。

    在这里?待久了,就算是正常人也会变得不正常。

    戚柒开始这黑暗的海底生活,每天都?被一个怪物亲密地抱着贴着。

    那?个怪物曾经是人类,是她的情人,然后被她害死,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有时候会想起生死不明的沈怜玉,想起那?个人倒在血泊里?,想起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发出?的光,想到那?个被花昙杀死的孩子。

    她也会想起叶梧桐,想起那?个人在雨里?对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临死前的告白?。

    她也经常回想起以前的自己,回忆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这里?,回忆自己是怎么把一切都?搞砸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是一双普通的手。

    那?双手曾经杀过人,也温柔地抚摸过朋友、妻子和情人,也被小鱼缠着,一圈一圈地绕。

    但是现?在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怪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用触手轻轻碰她的脸,【柒柒,怎么不高兴了?】

    戚柒看着它,【你知道我是谁吗?】

    怪物歪头有些疑惑,但还是立刻就传了过来:【柒柒。】

    她点?点?头,又指了指它,【那?你是谁?】

    怪物愣住了。

    它想了很久,很久,久到戚柒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传过来的念头,是模糊的,不确定?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花……昙?】

    戚柒摸了摸它的触手。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

    所有的一切都?绕回来了。

    她嫁给了沈怜玉,出?轨了花昙,杀死了沈怜玉。于?是花昙被沈怜玉杀死,她被囚禁。后来她被叶梧桐救,但是失败了,于?是她只能看着叶梧桐死。接着她养了变成小鱼的花昙,沈怜玉又丢掉了小鱼,所以花昙回来了,杀了沈怜玉,带走了她。

    这好像变成了一个偌大的、无穷无尽的圆环,一个她怎么也走不出?去的圈。

    她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努力想讨好她的怪物。

    它用触手卷来海里?的贝壳,放在她面前,像是献宝一样,它用触手缠着她的手指,用那?些断断续续的念头告诉她“喜欢”,告诉她“饿”,告诉她“冷”。

    像花昙,又像是小墨。

    就算它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也记得喜欢她。

    戚柒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只是坐在那?里?,任由那?些触手缠着她,抱着她,试图在冰冷的海水中温暖她。

    那?她自己想要做什么呢?

    戚柒想。

    或许她想要赎罪。

    一切都?因为她而起,一切也因该由她结束。

    沈怜玉来的时候,花昙正在用触手给戚柒梳头。

    那?是一场无声又极端而纯粹的血腥死斗。

    沈怜玉从黑暗的海水中冲过来,腹部?的伤口已经愈合,尽管看上去整个人的状态并不是很好,但浑身的疯狂和戾气让人不敢有半分轻视。

    沈怜玉本?该在那?一击中死去,但就算献祭了半数本?源,鲛人也没那?么容易死。

    等到自我修复的差不多,她就急匆匆地追着花昙的踪迹来到深海,来到这里?找回她的妻子。

    花昙放下戚柒,愤怒地嘶吼着迎上去。

    两只强大冷酷的怪物在黑暗中厮杀。

    原本?平和的海水被强大的力量搅动的暗流涌动,原本?被花昙勤勤恳恳找到搬来的好看珊瑚被撞的稀碎,装饰在旁边的精致贝壳尽数被碾成粉末。

    都?是花昙精挑细选出?来当成礼物送给戚柒的。

    戚柒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它们打。

    无能为力。

    她从一开始就是无能为力的。

    就算变成了鲛人,她也弱的可怜,什么都?做不到。

    沈怜玉腹部?的贯穿伤口随着打斗又开始流血,那?个未成形的孩子已经没了,但她不在乎,她只是疯狂地攻击着花昙,想把它四成碎片。

    她已经不在乎损失了,她只想把戚柒带回家里?。

    花昙的触手已经断了好几?根,身上的伤口在流血,但它也不肯后退一丝一毫,拼命地护着身后的戚柒。

    她们打的你死我活,却还记得让战场远离戚柒,划分出?一片绝对的安全?区。

    戚柒只能看着。

    她看着它们的厮杀,看着它们的争夺,看着它们为了她拼命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很累。

    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再?继续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于?是她把手伸向旁边。

    那?里?有一块锋利的贝壳碎片,是刚才战斗中被撞碎的,她捡起它,握在手里?,看着那?锋利的边缘。

    她曾经觉得只要能活着,要她做什么都?行,就算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她也丝毫没有改变想法。

    她想要活着,活着的欲望比任何事都?要强烈。

    身后,战斗还在继续。

    她闭上眼睛,把碎片按在心?口那?枚鳞片上。

    在和沈怜玉生活的那?段日子里?,她也无意中得知了一件事。

    通过吸收鲛人的血肉转化成鲛人的生物,虽然会延长生命,出?现?和鲛人一样的体征,但终归还是和天生的鲛人不一样,有一处极为明显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