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如此欢喜,哪吒唇边笑意更深,朝她招手,示意她再靠近些。

    随即长臂一揽,便将她拥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才与她一同描绘起上元的美好憧憬:“届时,夫人戴上金莲冠,再挑着这盏金莲灯,万千颜色,也难及夫人分毫美貌。”

    云皎给他夸美了,笑盈盈的。

    “夫人不是有‘留影珠’么?不如就将那景象留存下来。”言至于此,他语气微微一顿,随意提议般,“我看……挂着孙悟空画像的那面墙正好,年年换上一幅夫人的新画,也省得总看他,看得腻了。”

    云皎闻言,笑出声来,哪里听不出他这点小心思,却故意不接茬,反而仰脸看他,话锋一转:“夫君,你是真想与我一起过上元节吗?”

    哪吒垂眸看她,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是。”

    不止今年,年年岁岁,都愿与她共度人间佳节。

    云皎得了肯定的答复,不再就此多言,犹自拿起旁边剩余的细藤,要哪吒教她再做盏小灯,又絮语着来年她也要自己做一盏……

    哪吒无有不应,两人不时低声说着话,手中编着花灯。

    “夫人是想去长安过上元,还是在山中?”

    “去长安吧,届时长安没有宵禁,那儿的花灯极为好看。”

    “夫人很喜欢长安。”

    “是啊,山里小妖夸我的话都听腻了,去长安,凡人各个说话好听,会说还有文化,嘻嘻~”

    “……”

    殿内暖意融融,灯架散发竹木的香,云皎刚指着灯身一处,吩咐他要在那儿写上她的名字,忽听得身侧之人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咳。

    她下意识转头,手却被他迅速覆上,是他意图遮挡那盏花灯,似怕其被什么溅上染污。

    他的另一只手掩在唇边,也在遮掩着什么。

    云皎眸色微沉,拉开他掩唇的手。

    而后,瞧清了他淡白的唇,与唇边殷红的血。

    第62章

    那么,夫君是……?

    云皎看着那抹血色,忽地,心底弥漫起一丝茫然。

    为何呢?

    夫君的眸色是难得的慌乱,他颤了颤眼眸,暗自懊恼,想遮掩,又明白这是无用功。

    而后,他凝视她的眼神渐深。

    “皎皎……”

    太多次了,云皎渐渐意识到——他的眼神,昭示着危险。

    永远不会驯服的夫君,说好心甘情愿要与她在一起的夫君,背地里还藏着别的小心思。

    一层层的谜团,又激起了她心底的兴奋,她屡次试探,对方屡次应承,来来回回,变成了一种迷人又危险的游戏。

    “皎皎。”他又唤她,那颗莲心竟在怦然跳动,是前所未有的慌乱,“你过来些。”

    他心知,这具凡躯已撑到尽头。

    强压下的煞气太深,竟是再不能压制住,还在她面前露了馅,他心底闪过一丝懊恼。

    但那颗人参果本该是她的,谁又知晓孙悟空竟带回来一颗人参果。

    云皎看着他朝自己伸出的手。

    为何呢?她又想。

    吐了血不解释,却掩饰。

    在他将要握住自己肩头的前一刻,云皎率先握住了他的手。

    “夫君,你敢骗我。”

    他看着她。

    云皎并没有慌乱,也没有问他想做什么,却露出一丝怒意,质问他:“为何?你敢骗我,你没有吃人参果吗?”

    “我……”

    未等他应答,她又自顾自扣住他掌心,将他稍稍拉近,唏嘘道:“还是…连人参果都治不好你?为何呢。”

    哪吒顺着她的话,终于想到借口:“皎皎,我吃过人参果之后,总觉体内发热,寒气或已被压制,可那股燥热之息……”

    一个凡人,用了天地灵气凝结的精华之果,连一点走火入魔却治不好。

    慌乱之时的借口最是笨拙,他越是掩饰,越露马脚。

    云皎都要怒极反笑了,又忍住,只表现得好似信了,沉默着去探他的经脉,如他所言,那股寒气早就淡下,几乎捕捉不到。

    看似,他真是好了。

    但若他自身也有灵力,强行将这股煞气压了下去呢?

    体内也确实有一股火炎之息,眼下瞧着倒平稳,方才只像是一下躁动,才猛地呕出一口血的样子。

    可若这股气息,本就是他的呢?

    探查过后,她将他的掌心贴在脸颊上,微微垂着眸,“夫君……”

    哪吒看她这副模样,忽而问她:“夫人,若我真就这样撒手人寰,你会如何呢?”

    云皎沉默一瞬,这时才泄露了那分茫然,并着一丝“你敢这样问,简直是胆大包天”的愤怒。

    会如何做?

    听天由命,顺其自然,师父是这样教她的。

    可她不信命。

    看见他命星黯淡的那一刻,她也想过这个问题,为何呢?她好不容易相中一件最喜欢的事物,凭什么这么容易就要离她而去?

    一瞬间,她心想,若人参果真治不好他,还有诸多仙果,天上寻不到,那就去地下寻。

    他总会好的。

    但很快,这样的思绪淡下,在这一刻,云皎忽地明白了什么,只说:“夫君,你不必想这些。”

    他想看到她交出底线,为他愤怒,为他心疼。

    他自己露了马脚,还敢趁虚而入,要她心软。

    “会好的。”见他还欲探究,她将桌案上的丝帕拿来,替他拭了拭唇角的血迹。

    但那一刻,殷红确实刺目,她的手顿了顿,“但好不了,我也没办法了。”

    “……”

    哪吒果真一噎,一时,他竟然不敢多言。

    原来这一刻,他远比想象中还要慌乱。他怕真相大白时,云皎不愿接受他。

    可他不是说过,就算她不愿,他也要这般做么?

    待花灯放好后,云皎又替他细细调理经脉,只觉那脉象已十足平静,她却起身:“我传信给误雪,叫她再来看一看。”

    哪吒骤然捉住她的手,没有直视她的目光,气息乱了乱,“不行!”

    云皎的眸色霎时幽深起来。

    “……既然脉象已经平稳,想来暂时无事,夜已深,夫人何必特意麻烦。”见她目光骤冷,哪吒强压下翻涌的煞气,不叫自己失态,又放软了语气。

    云皎看着他:“真的吗?”

    “……真的。”

    并非如此,他感觉体内的煞气近乎要渗出来,再这样压制下去,他会经脉寸断,死得很难看。

    他不想叫云皎看到他那副模样。

    一切该了结了。

    小夫妻相望着,各怀心思,半晌,云皎看着他略带祈盼的眼神,方才准许道:“那你先好生歇息,明日再议吧。”

    他点头,彼此再没有多言,去角房洗濯后便合衣睡下。

    但不久之后,听见云皎清浅的呼吸声,哪吒终于松了口气,放开极力压抑的、紊乱的沉重喘息。

    他要回云楼宫,但在此之前,还要先处理一桩事。

    翌日,云皎是被一阵敲门声唤醒的。

    她下意识向身侧探去,锦褥间一片冰凉,早已空无一人,自己怎会睡得这么沉,他又背着她做了什么?

    余光瞥见桌案上压着一张字条,她起身拿起,粗粗扫过:

    [花灯图样繁复,恐技艺不精,特请麦旋风相伴往长安请教,天暗便归,夫人勿念。 ]

    好大胆子,真是好大胆子。

    他入赘大王山时,云皎确与他说过,只要他不过问大王山事务,一切出入自由。

    不仅是他,所有的小妖都是如此。

    但昨夜他才在那儿吐血,今日就敢擅自离开。

    云皎微微蹙眉,却未多停留,因着敲门声还在持续,倒不算急促,是孙悟空的声音。

    “猴哥,怎么了?”她迅速换好衣裙,将情绪敛入眼底,这才拉开殿门。

    孙悟空敲了一会儿后便不敲了,晓得她在换衣,正抱臂等着,但待她开了门,还是诧异地问了声:“小云吞,今日怎起得这般晚,这都午后了。”

    她也想知道。

    慌不择路要跑的人,做的事一件比一件匆忙,一件比一件禁不起推敲,欲盖弥彰,狼狈极了。

    “也耍了这么些时日,俺老孙将回花果山,想着临行前总要亲口跟你道个别。”孙悟空挠了挠头,嘿嘿笑道。

    听闻是辞行,云皎自然含笑应下,不过她眉头无意识微蹙,也叫孙悟空一眼看出来。

    “这是怎么了?”他未往殿内探看,但问,“对了,妹夫呢?”

    “被我吓跑了。”云皎含糊道。

    “啊?”

    “我说做不好上元节的莲灯,就要罚他,他吓得连夜跑了。”

    孙悟空听了,却不觉是大事,万物有错便有解,他哈哈大笑,还替她出主意:“无妨无妨,以我们小云吞的神通,且布一个天罗地网,将他捉回来,再好生教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