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郁子期道:“他也不喜欢迟到, 而且早就跟我说出发了,可能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不好意思问:“再等等?你还有其他事吗?”

    宋乘衣摇头,沉默不语。

    郁子期在传讯筒上给萧邢发着消息, 一边找着话题与宋乘衣聊天, 试图不让气氛沉闷下来。

    “你曾经认识萧邢吗?”他问。

    宋乘衣:“第一次听说。”

    郁子期沉吟少顷, “唔, 他给我的感觉好像认识你似的。”

    “你听说过他的事吗?”

    “了解过一些传闻。”

    “比如呢?”

    宋乘衣冷淡道:“大家都知道的那些。”

    郁子期:“那有一些你肯定没有听说过。”

    “你想听吗?我可以说给你听。”

    “不想。”

    “为什么?你难道一点也不好奇吗?”

    “既然别人都不知道,那就是隐秘的事,别人的隐私我不感兴趣。”宋乘衣道, “再说, 这和我什么关系吗?没必要为了不认识的人费心吧。”

    女人的侧脸沉静,语调很轻,漫不经心、冰冷无情的模样。

    郁子期笑吟吟道:“真正直,你的身影又逐渐高大起来了, 比知道你心上人那时刻,要高大了这么多。”

    男人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尺度。

    他懒洋洋收了音, 视线非常自然地朝上看了眼,又极快收回。

    不回讯息, 在这里偷听偷看是吧。

    他迅速将话题拉回正轨,拉到八卦的轨道上。

    “萧师兄之所以这么讨厌女人是有原因。”

    “说来话长,这是一个杀夫证道的故事。”他看热闹不嫌事大道:“容我细细为你道来。”

    话音未落,戛然而止。

    一块石头从他的头上急速坠落。

    郁子期敏捷地朝旁偏了下身子。

    “郁-子-期。”

    这声音一字一顿道,是极其冰冷、扭曲、愤怒。

    郁子期丝毫没有被八卦的主角突然出现、被抓包的惶恐。

    他唇边含笑, 神态自然,抱剑靠在树边,仰头,对树上的男人热情挥了挥手,

    “嗨,师兄,好久不见。”

    宋乘衣看着从树上下来的男人。

    萧邢这个名字听上去倒不是很合适这个男人的长相。

    他的长相精致,雌雄莫辨,穿着一袭松垮垮的红色衣衫。

    露出的手腕较瘦,筋络浮现,脸色苍白。

    这种苍白和卫雪亭的白不一样。

    卫雪亭通身雪白,仿佛是浑然天生,有种玉的质感,触手生温。

    而萧邢的苍白,是毫无血色,带着几分病气缠绕。

    但他的气势却不弱,单眼皮,眼眸狭长,薄唇抿着,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宋乘衣与萧邢打了声招呼。

    萧邢似乎没有听到,或许也是无视了。

    他只是与郁子期说着话。

    宋乘衣不在意,她的视线从上而下地打量着萧邢。

    最终视线定格在男人指尖夹着的一枚金色的符咒上。

    如果她没看错,那应该是消声符。

    而金色是消声符极品的代表,能做到短时间地销声匿迹,且其只能用一次。

    有价无市。

    此刻那消声符便消弭在男人指尖。

    宋乘衣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方才忽略宋乘衣打招呼的萧邢,此刻身体骤然一僵,

    “怎么?是你们没有发现我,我早就到了,等你们等睡着了,被你们吵醒了。”

    宋乘衣‘哦’了一声。

    萧邢眉毛皱起,带着点不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怀疑我故意偷听你们讲话?”

    宋乘衣:“不是。”

    萧邢面无表情,义正言辞道:“我萧邢不屑于此。”

    宋乘衣看到他苍白的面上微微红,应该是被怀疑而生气。

    但宋乘衣本意并不是如此。

    她只是想知道自己没有发现萧邢的气息,这过程是多长时间,以便她之后恢复全部灵力后做出对比。

    但萧邢显然误会了,且他好像很不喜欢自己。

    那正好,宋乘衣也想速战速决。

    只是宋乘衣看着他总觉得很熟悉。

    但一时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萧邢看着宋乘衣,猝然移开视线,冷冷道:“你看我做什么?”

    他言语中的厌恶压也压不下去。

    萧邢转头时,宋乘衣看到了他左侧鼻梁上的一颗细小红痣。

    “对不起。”

    宋乘衣平静地道歉,也随之转开视线,不再看他。

    她知道自己在哪里见过萧邢了。

    在花灯节上,谢无筹幻化了一个人的形象,那人的外貌和萧邢格外相似。

    那颗红痣在男人生气时,更加亮,为苍白病气的脸添了几分风情。

    宋乘衣话音刚落,萧邢的唇骤然抿成一条线,脸也几乎可察地更白了一些。

    郁子期的眼眸一下望着宋乘衣,一下又望向萧邢。

    他那双绿色眼眸透亮,眼中光芒流转。

    他看气氛有些僵硬,便对萧邢道:“我们先回昆仑,将你安置好,你一路舟车劳顿,应该累了吧。”

    他又看了眼宋乘衣,又对萧邢道:“乘衣百忙之中抽空来接你,你提的第一个要求,乘衣不折不扣地完成了,很能表现她的诚意。”

    萧邢无动于衷,兴致不高道:“我又没要求她一定要来。”

    郁子期:……

    宋乘衣转过身,朝前走了一步道:“我们回去吧。”

    萧邢看着女人挺拔的后背,突然出声:“我还没吃饭。”

    萧邢看着宋乘衣回头。

    他压低眉眼,不爽道:“我跟你们这些人不一样。”

    宋乘衣想到他是个很难修行的人,并未辟谷。

    宋乘衣看了眼周围,此处离昆仑不远,是个很热闹的集市。

    她随意找了个附近的摊边,一年迈老人在卖混沌。

    混沌热气腾腾,小小的摊贩边稀稀落落地坐了些人,空中飘着点香葱味。

    “就这儿吧。”宋乘衣对吃的不讲究,她只想尽快回去。

    萧邢站着没动,那张倨傲的脸上毫无表情。

    郁子期知道萧邢的毛病。

    他们炼丹个个都顶级有钱,萧邢更是其中翘首,一丹难求。

    因此他花灵石如流水,在瀛洲向来是极尽奢华,吃穿住行皆是极好。

    他可能从没在此处吃过东西吧。

    郁子期笑了笑,没管萧邢,悠悠然地坐到了宋乘衣旁边。

    随后,故意对萧邢道:“师兄,怎么不来坐?”

    郁子期猜萧邢会坐的。

    果不其然,萧邢顿了顿,虽然脸色很臭,还是坐下了。

    就坐在宋乘衣对面。

    宋乘衣闻到了一股药的苦味。

    郁子期笑意更深,手指扣了扣桌面,想着今日这一行真是来对了。

    木桌方方正正地,不大,坐下两个大男人显得有些局促,但尚且可容纳。

    在等待吃食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时间空档,空气就这么尴尬地沉默了下来。

    萧邢的眼眸刚开始是在盯着桌面,桌面上有一点水渍,他不喜欢。

    但慢慢地,他的眼睛不知何时看向了宋乘衣。

    宋乘衣的脸笼在热水沸腾起的白雾中。

    她睫毛淡淡地垂着,不时轻慢地眨一下,看上去似乎在认真地看着什么东西。

    但萧邢知道她只是不想说话。

    每当她不想说话时,便这样冷漠地垂眼,将人据之千里之外。

    萧邢唇冷冷地扯了扯。

    她应该很不想和自己说话吧。

    但他偏偏不让她称心如意。

    宋乘衣不想说话,他偏要找她说话。

    他的唇刚张了张,眼眸便扫到了一个赤色手镯。

    宋乘衣从不佩戴首饰的手腕上,套着个不起眼的手镯。

    “宋道友的手镯倒是不错。”

    没品位的东西。

    宋乘衣听到了萧邢的声音,抬了抬眼,“谢谢。”

    萧邢问:“你自己买的?”

    “不是。”

    “那就是别人送的?”

    萧邢留了些时间给宋乘衣回答,但只见宋乘衣点头承认。

    他无声冷笑:“宋道友修行的不是无情道吗?”

    宋乘衣还没回复,郁子期便兴致勃勃问:“你怎么知道?”

    萧邢一滞,别开眼:“玉慈仙尊修无情道天下皆知,宋道友作为其弟子,想来自然也应该不意外。”

    郁子期笑笑:“合理,只是宋乘衣现如今改道而行。”

    萧邢的脸骤然惨白下来。

    突然,他的喉间发痒,竭力忍耐,但最终克制不住地咳出来,他的手指哆嗦着捂唇。

    宋乘衣看着他。

    萧邢那几乎是要把肺都要咳出的程度。

    他久久不能停下,最终终于停歇了。

    他的脸倦怠又冷,眼眸潮湿,眼角浸红,惨白的脸上一丝丝红。

    他用另一只手拿出一条边缘镶着金丝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擦着湿润的手。

    宋乘衣看着看着,感到有一丝丝熟悉。

    他擦手的姿势似乎与自己一样。

    宋乘衣有一些小癖好。

    旁人都是从掌心擦拭到指根,而她却唯独喜欢从湿润的指尖擦到掌根。

    也许是宋乘衣看的认真,萧邢注意到她的视线。

    宋乘衣的眼眸黑沉,有种冰冷的质感。

    萧邢从前就知道她冷漠无情,薄情寡义,眼中从没任何人,只有她的大道。

    他不信邪,相信了她的话,但却狠狠栽了跟头。

    这是他的选择,他认了。

    所以当她为了大道舍弃自己,他也只怨,但不恨,只当自己瞎了眼。

    但万万没想到宋乘衣居然改道修行。

    她是个信仰坚定的人。

    她为谁改的道?

    萧邢又想到了之前听到的宋乘衣与郁子期的谈话。

    宋乘衣的情郎是谁?

    是谁这么有魅力,让舍弃过自己的宋乘衣,选择了他。

    宋乘衣注意到了萧邢的视线。

    男人的脸上写满了高傲和对她的厌恶。

    宋乘衣毫无波澜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低头,指尖微动,看了眼卫雪亭发的讯息。

    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情况,发的消息总是很多。

    【卫雪亭:在我的石洞中等你。】

    【卫雪亭:你大概什么时候会来?】

    【卫雪亭:没有催你的意思……我,我意思是我会一直等你……】

    【如果你不来,也没关系,你的事比较重要。】

    【但我药好像没了,手臂很疼,你如果来的话,可以帮我带一个吗?】

    ……

    萧邢注意到宋乘衣看着传讯筒的视线。

    宋乘衣的眉目舒展,手指有规律地点着,这代表她目前是愉快的心情。

    萧邢的心里产生了恨意。

    宋乘衣将自己弄成了这样,但自己却想与情郎甜甜蜜蜜。

    萧邢的手指攥紧,面色极其难看。

    宋乘衣以为能玩弄他的身心。

    她做梦去吧。

    他绝不会让自己被玩/弄,他要报复宋乘衣。

    他绝不会让乘衣和她的情郎恩恩爱爱,只有他自己是个失败者。

    混沌被端了上来。

    萧邢看着宋乘衣低头,慢慢地吃着。

    混沌皮很薄,能看到里面的肉馅,汤上点缀着一些葱花。

    他根本不爱吃这种东西,曾经不过是因为宋乘衣,他不愿意拒绝。

    现如今,他实在没有必要迁就宋乘衣了。

    萧邢边想边搅动着汤勺,热腾腾的水雾四散。

    他的动作优雅,眼中露出嫌恶。

    宋乘衣吃完以后,他道:“你想要的丹药我都能提供给你。”

    “除此之外,我还能给你更多。”

    宋乘衣望着他,但萧邢只低着头,并不与她对视。

    她不知道是什么让萧邢松口,但万事都有代价。

    宋乘衣淡淡道:“多余的我不需要,我只想要我所说的那些。”

    萧邢面色冷峻,但眼下却仿佛涌动着火焰,“不用否认的那么着急,也许有朝一日你需要也说不定。”

    宋乘衣置若罔闻,直接问道;“你有什么条件?”

    “我要你陪我三个月,直到试剑会结束。”

    郁子期陡然挑了挑眉。

    宋乘衣想也不想便拒绝,“不行。”

    萧邢笑笑:“我此次出来是放松的,但我在昆仑不认识人,我在你身边比较自在,隐隐有种一见如故之感,想和你交个朋友,之后一年内无论你要什么丹药,我都无条件提供给你,”

    萧邢觉得没人能拒绝这个条件。

    果然,他看宋乘衣沉默了一瞬,长眉微蹙,在权衡着。

    郁子期咽下一个混沌,笑了笑。

    在昆仑不认识人?

    那他是谁?

    这个借口挺拙劣啊!

    但不得不说,师兄下了血本了,宋乘衣也很难拒绝吧。

    宋乘衣沉思片刻,她还是抬头道:“不行,”

    “为什么?”萧邢眼中有些茫然。

    为什么她还是拒绝了他。

    宋乘衣道:“我很忙,做不到陪你。”

    萧邢道:“不用你很长时间,一天两个时辰。”

    “不是一天时长问题。”

    “那你要怎么做才能同意?”

    “我能承受的范围是两周。”

    萧邢坚持:“三个月并不长。”

    宋乘衣摇头,并不妥协。

    萧邢指骨泛白:“两月。”

    “两周。”

    “两月,每日时长缩到一个时辰。”

    宋乘衣还没说话,立即被萧邢打断。

    萧邢呼吸急促起来,声音颤抖,带着一丝飘渺:“宋乘衣,你想清楚了,这是很好的机会。错过了这一次,你不会再有了。”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陡然愤怒起来,“你知道我的承诺放到外面,别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吗?你太过分了,不要得了便宜还挑三拣四,我萧邢不是那种给人挑挑拣拣的人。”

    “我可以很明白地告诉你,你要的丹药也只有我才能炼成,你……”

    宋乘衣看着萧邢,他苍白的脸上因为愤怒,此刻绽放出了绮丽色彩,他越愤怒,那鼻侧的红痣越是艳红。

    宋乘衣在萧邢越来越高的声音中,慢慢伸手,掌心向外,制止姿势,制止了萧邢愤怒的话。

    她冷静道:“一个月,每日时长一个小时。”

    “这是我的底线,如果你不接受,不必再说。”

    宋乘衣的话很果断且不容拒绝。

    宋乘衣并不觉得萧邢会答应。

    因为此刻萧邢眼角潮红,眼眸愤恨,瞳孔轻轻颤抖,一种被她的话所欺辱的表情,

    但立刻,就听到了萧邢道:“成交,就从今日开始。”

    “之后我会每隔十日会送你对应的丹药。”

    “不,今日我还有事要做。”宋乘衣拒绝。

    “你要做什么?”萧邢下意识道。

    随后,他看到宋乘衣笑了笑,无情道:“你不需要知道。”

    卫雪亭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宋乘衣。

    宋乘衣披星戴月地进入。

    “你来了。”

    宋乘衣一进入,便听到卫雪亭立刻道。

    卫雪亭银发潮湿,柔顺地搭在胸前,穿的衣服松松垮垮,露出莹润肌肤。

    他坐在床上,手上握着本小书。

    宋乘衣刚坐在他身边,卫雪亭就主动倚靠过来,手臂揽过她的肩膀。

    宋乘衣闻到了一股类似果子成熟后散发的清香气味,

    她顿了下,道:“你洗澡了?”

    她听到卫雪亭轻轻地‘嗯’了声。

    “你伤口能洗澡?”

    “没关系,我那只手没有浸水。”

    “怎么想起来洗澡?”

    宋乘衣听到卫雪亭支支吾吾地,左右说不出话来。

    她感到有什么东西戳了下她的脸。

    她侧了下眼,看到卫雪亭手上握着的那本小书,只单单扫了一眼,卫雪亭便仿佛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要将其藏在身后。

    宋乘衣的手夹住了,卫雪亭没松手。

    “不能看?”宋乘衣问。

    她要松开手的时,卫雪亭放开了手。

    卫雪亭的脸红红的,低下头。

    宋乘衣翻了翻,将其放在一旁。

    她笑了笑,抬起他的头,“怎么想起来看这些?”

    卫雪亭“你喜欢吗?”

    宋乘衣顿了顿,道:“喜欢,但我喜欢的不是这个,而是你的态度。”

    她摸了摸少年的脸,“做的很好,但不用想太多。”

    卫雪亭看着宋乘衣站起来,在手指上套了个皮手套,“今日我就只是来帮你上药的。”

    灯光下,女人眉眼端正,神色清淡,克制且清醒,走到卫雪亭身前,道:“自己掀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