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作品:《驸马他竟是女娇娥

    萧璃站在庭院冰冷的青石板上,身姿挺直如松, 宽大的袖袍下, 指尖却深深掐进了掌心, 留下一弯弯月牙似的红痕。

    她未曾回头看一眼那被隔绝的暖阁,只对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心腹侍女沉声下令,每个字都淬着寒冰:“看好她。除送药送饭, 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违令者——”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庭院里噤若寒蝉的仆从, 让他们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杖毙。”

    自那日从血腥未散的皇家围场狼狈归来, 偌大的公主府便被卷入一场无声的风暴中心。

    暖阁,那曾经或许有过短暂暖意的所在, 彻底沦为了一座孤岛。

    窗棂紧闭,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天光, 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与声音。

    侍立在外的侍女屏息凝神, 连脚步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门内死水般的沉寂, 或是惊动了主殿那位周身寒气更甚的主人。

    主殿之内,鎏金兽首香炉依旧吞吐着昂贵的沉水香, 却驱不散一种无形的冰冷。

    萧璃端坐于案前, 笔走龙蛇,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报。

    她低垂着眼睑,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 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偶尔有属官进来禀报, 无不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长公主身上弥漫开来,冻得人手脚发麻。

    他们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措辞加倍谨慎,行礼退出时后背已然沁出冷汗。

    案上的公文处理得一丝不苟,字迹依旧凌厉。

    侍立一旁研磨的侍女却敏锐地察觉,公主执笔的指节绷得极紧,偶尔会悬停片刻,笔尖的墨汁无声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乌黑的痕迹,像凝固的血。

    只有当厚重的殿门隔绝了外界,只剩她一人时,那强行构筑的冰墙才显露出一丝缝隙。

    铜漏滴答,一声声敲在死寂的空气里。

    萧璃猛地将手中的狼毫笔掷在案上,笔杆骨碌碌滚落,溅开的墨点污了刚批好的奏章。

    她颓然地靠向椅背,抬手用力揉捏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白日里被强行镇压的画面,此刻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咆哮着冲撞着她的思绪。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醉意或懵懂的眼睛,大婚之初笨拙地打翻茶盏、语无伦次的样子……

    此刻在她眼前清晰得可怕。

    原来每一次失态,每一个漏洞,都不过是精心织就的伪装。

    那层玩世不恭的皮囊下,藏着的竟是如此惊人的隐忍与心计。

    萧璃的胸口剧烈起伏,贝齿紧咬下唇,几乎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那是被愚弄的怒火在灼烧肺腑。

    然而,紧接着闯入脑海的,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病中昏沉辗转时,床头那碗犹带余温、用料极精准的参汤。

    赏花宴上,自己指尖微凉即将被刁难之际,一只「不稳」的手「恰好」打翻了邻座的酒杯,吸引了所有目光。

    还有那本如同从天而降、狠狠钉死了政敌七寸的、誊写得密密麻麻的关键账册……

    桩桩件件,曾经以为是巧合或自己运气使然……如今却扎进心头,有了全新的、令人心惊肉跳的注解。

    那不是巧合,是黑暗中无声的守护。

    萧璃的手无意识地抚上心口,那里并非只有愤怒在灼烧,似乎还有一种……

    被小心翼翼包裹过的暖意,顽固地钻了出来,与怒火缠绕交织,让她烦躁不堪。

    最终定格、反复撕扯她的,永远是围场那惊心动魄的一瞬。

    弓弦尖啸,羽箭破空而来。

    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几乎是本能地、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扑挡在她身前。

    沉闷得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声,压抑在喉间的痛哼,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她扶住对方肩膀的手。

    以及那张在她怀中迅速褪尽血色、冷汗涔涔,却写满不容置疑的「值得」的脸……

    胸腔里熊熊燃烧的怒火,仿佛被兜头泼下了一盆带着冰碴的水,发出滋滋的、令人窒息的声响,腾起一片复杂难言的青烟。

    那纯粹的愤怒里,不受控制地渗入了别的东西,一种带着刺痛感的困惑,一丝无法否认的悸动,还有……

    某种让她自己都感到惊惶的、想要靠近又拼命抗拒的冲动。

    若真是处心积虑的欺骗,为何要一次次伸手相助?

    甚至不惜以身犯险,险些命丧黄泉?

    仅仅是为了维系这桩名存实亡的婚姻带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便利吗?

    或者……这其中,藏着连她都无法揣度的隐情?

    萧璃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紫檀木桌面。

    眼前闪过那双偶尔在她不经意瞥去时、瞬间褪去所有伪装,流露出沉静如深潭又锐利如鹰隼的眼眸。

    闪过那次书房内,她无意间问及边塞局势,对方脱口而出的那句精辟透彻、让她都暗自心惊的见解。

    还有某些极其靠近的瞬间,鼻尖萦绕的、一丝极淡的、清冽如雪松又带着若有似无药香的……属于女子的冷香。

    “女子……”萧璃的嘴唇无声地翕动,舌尖缓慢地吐出这两个字,仿佛在咀嚼着什么苦涩又奇异的东西。

    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怪异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心间的堤坝。

    那个与她拜堂成亲、被她视作驸马、让她曾心生警惕又偶尔泛起一丝欣赏与探究的人,那具包裹在华服下的身躯,竟是……

    一个和她一样的女子!

    这个迟来的、赤裸裸的认知,带来的冲击与混乱,远比单纯的「被欺骗」要复杂尖锐千百倍。

    “哗啦!”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萧璃烦躁地抓起案头一本厚重的书卷,狠狠合上。

    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震得烛火都猛地摇曳了一下。

    书页上的墨字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扭曲的黑点,一个字也钻不进脑子里。

    殿内死寂,只有烛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一边是皇室的颜面,是她萧璃身为长公主不容侵犯的尊严,是被从头到尾愚弄于股掌之上的滔天怒火。

    这怒火支撑着她下达了冰冷的禁足令,支撑着她竖起了拒人千里的冰墙。

    她告诉自己,决不能原谅。

    可另一边呢?

    是那双沉静眼眸下展现出的惊人智计与隐忍,是那些无声无息、在她危难时悄然伸出的援手……

    无论其出发点为何,这份沉重的情谊,都让她无法像对待一个卑劣的骗子那般,干脆利落地将其打入尘埃,碾碎唾弃。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她胸中激烈地拉锯、撕扯,像两股狂暴的激流在狭窄的河道里碰撞,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心绪如同被狂风卷乱的丝线,千头万绪,乱麻一团。

    对暖阁里那个被重伤禁锢的人,她该恨?该怒?还是该……

    萧璃猛地闭上眼,用力甩头,仿佛要将那个呼之欲出的、悖德般陌生的字眼甩出脑海。

    殿内烛火摇曳得更加不安,将她的身影长长地、扭曲地投射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墙壁上,显得格外孤寂、冷清。

    被锁在暖阁重重帘幕之后的那个人呢?

    那道穿透肩胛的狰狞箭伤,可有好转?

    那苍白失血的脸上,此刻又是何等神情?

    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映着的……是怨恨?

    是绝望?还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

    这些念头如同水底的浮沫,不受控制地、顽固地冒了出来,瞬间搅乱了本就浑浊的心湖。

    萧璃心头那股无名火「腾」地烧得更旺,夹杂着一种令她恐慌的焦灼。

    她霍然起身,宽大的袖袍带倒了案几上一个空着的青玉茶杯,「啪」地一声脆响,碎瓷片迸溅开来。

    她恍若未闻,几步冲到紧闭的雕花长窗前,猛地推开!

    “呼!”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毫无阻碍地灌入殿内,瞬间卷走了沉水香的暖意,扑打在萧璃滚烫的面颊上。

    她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这冰冷的空气,任由寒风卷起她鬓角的碎发。

    她试图冻结胸腔里那团混乱喧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火焰。

    窗外夜色如墨,冷月无声。

    殿内烛泪无声滴落,堆积如冰冷的赤色小丘。

    暖阁的方向,依旧死寂。

    这场包裹在沉默与距离下的冷战,已然拉开帷幕。

    唯有长公主萧璃心头的战场,才刚刚硝烟弥漫,每一寸土地都被反复争夺,寸土寸血,胜负未卜。

    第27章 驸马大人哭唧唧

    卫云斜倚在冰冷的窗棂旁, 肩胛处未愈的伤口,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扯起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本就苍白的脸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单薄的衣襟,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目光空洞地望着庭院一角枯败的落叶。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 绝望的窒息感挥之不去,而最深沉的,却是那份隐秘的的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