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晏记得她深深凝视自己的目光,泪痕未干,他为她轻轻擦拭,点头应是。

    言犹在耳,但是遥京问他:“哥哥,你究竟是想和我说什么呢?”

    要和她说什么呢?

    他苦笑着摇头。

    命运。

    又是否是命运故意安排她忘记了那三年呢?

    他指着那边的少年,淡声道:“他和阿罗一样,来走他的人间路了。”

    遥京看着那边那个少年,见越晏指着自己,兴冲冲上前来,笑:“是妹妹想起来我是谁了?”

    “出门在外,公子慎言。”

    时过多年,越晏仍旧不喜他这样称呼遥京。

    少年不以为意,伸出手:“先生何故如此,不过一个俗称。”

    遥京自然是护着越晏,道:“兄长之言,不巧正是我所想。”

    少年这才有些臊了,看她不善目光,知她也已认出自己道:“真是一个记仇的。”

    可没一会儿又自己调节好了,兴致昂扬介绍自己:“我唤作伏羲。”

    伏羲,好大的口气,你爹知你自己在外这么称呼自己么?

    伏羲毫不在意遥京异样的眼神,也顺带无视了越晏无语的神情。

    “他自出了京城,就如鸟儿飞出了笼子。”

    越晏他们自在朝城有落脚的地方,倒也不用再往南台家借住。

    只是作为学生,越晏无论如何还是要去见一见南台。

    可是等他真的上门时,南台脸上裹着布,看不出一点人形。

    “先生这是?”

    “不知道,或许是抽风了也未可知。”

    越晏问起南台的腿如何了,南台脸不红心不跳道:“差不多了。”

    又问起他找的帮工怎么样。

    两人却都沉默了。

    越晏问:“是不合心意?做工惫懒?”

    “……”

    南台和遥京齐齐抬头观望屋顶,摇头扼腕:“挺好的。”

    不说好能咋滴?

    说我俩被人骗了?

    说我俩就这么没有安全意识地把一个陌生人领家里了?

    第58章

    那可太糟糕了。

    他们俩一世英名往哪里放?

    南台心不在焉,目光常常落在他身后的那个少年身上。

    “他叫什么?”

    “伏羲。”

    南台一口茶喷出去。

    少年摸摸鼻子,“越兄,怎的,我这名字取得不好?”

    “早和你说要换一个名字。”

    “那唤我无道吧,老先生,无道是我的小字。”

    南台再也不看他一眼。

    越晏和那个少年走出门去,他说:“先生,何不带我去瞧一瞧你的学堂?”

    越晏将遥京也带在身边,三人一同去往学堂。

    学堂内陈设如故,因为是休沐日,也并无甚人在内,唯少年满院子乱跑。

    剩遥京和越晏在后面慢慢走慢慢看。

    “从前我就经常在这里玩儿,那时候草里有一种叫作唤珠草的,踩在脚底下会发出很脆的『咯吱』响,每次我捉迷藏都因为踩到那种草然后被发现。”

    遥京弯腰拾起一株,“就是这个!”

    越晏莞尔,问她:“南台和你玩捉迷藏,可会放水?”

    本是极简单回答的问题,可少女神情竟然恍惚了一瞬。

    南台?

    和她捉迷藏的人是南台吗?

    ……

    “可躲好了么?”

    轻轻的脚步从身后传来,遥京在他不注意时偷偷又悄悄将自己藏匿至假山后,草边的青蛙丑陋得人神共愤,她吓得跳脚。

    就这么踩到了唤珠草。

    极脆的一声响,她的心也跳了跳。

    惧怕他找到自己,又怕他找不到自己。

    一声轻笑在耳边响起。

    “找到你了。”

    ……来找她的,不是南台。

    遥京盯着手中的唤珠草,眉头紧锁。

    可未等她言语,一声惊叫先行吸引了她二人的注意力。

    “诶呀!”

    忽地听到惊叫,越晏和遥京匆匆往院中走去,只剩下一串孤零零的唤珠草被遗弃在地上。

    “怎么了?”

    只见伏羲弯腰盯着面前的树桩子,满是疑惑。

    “这从前是棵什么树呢?”

    原来就为了这事。

    遥京道:“这从前,是一棵桃树吧。”

    越晏还没来得及说,遥京却已摸上那残缺的树干。

    诧异的神色在越晏脸上一闪而过,他问遥京:“可是有什么好玩的事情?”

    不止是被她完全遗忘的三年,其实很多东西她都会忘记,能被她不用反反复复看见就能记住的东西,很少。

    如若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又怎么样能让她记在心上。

    ……

    “好玩?”

    “这很好玩吗?”

    少年并不算得清润的声音从树下传来,带着一点调笑的意味在看着她。

    遥京趴在树干上,没什么精气神的垂下一只手。

    不好玩。

    哥哥已经出门很久了,离他约定归家的的时间也已经过去很久了。

    想到伤心事,她将头扭到另一边趴着。

    得不到回应的少年将手搭在桃花树上,片片桃花瓣飘下,盖在她的发丝上,他晃了晃神:“起风了,迢迢。”

    遥京知道起风了。

    她又把头扭回来,闭着眼,躲开风吹起的尘沙。

    少年本是坐在树下,看她摇摇晃晃趴在树枝上,垂下一只手,心念一动。

    抬手,握住。

    遥京睁开眼,朦胧飘转的树影让她看不清一点景象,只是温吞地感受被牵住的那一点温暖。

    “我陪你。”

    有些喑哑的嗓音从树下传来,却意外地坚定。

    他似乎懂她的心事,因为他似乎也随着她悲伤而悲伤。

    她想要将眼前的人看清,却只任由花瓣遮了眼。

    于是再也没看清。

    遥京揉了揉眼,再睁眼,越晏关切的目光望着她。

    “怎么了?是被风沙迷了眼吗?”

    “没、没有。”

    遥京看向桃花树树桩。

    “南台肯定知道,南台肯定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遥京轻轻说。

    直觉告诉她,南台一定知道什么。

    南台放下手中茶盏,摇头:“桃花树啊……你走之后,桃花树生了虫,砍了。”

    “砍了?”

    “对,砍了。”

    “那砍下来的桃花木呢?”

    “生了虫子的桃花木能做什么,被人捡回家烧了呗。”

    “真的?”

    半真半假吧。

    那时候那棵桃花树是被一道天雷劈下劈断了的。

    半棵树都焦了。

    夏时,前一瞬还是满树的细叶,下瞬间却直接变成了倒下的半棵树,谁能想到呢。

    屈青那时被屈家的人搜捕,受了重伤,被他硬生生拖回书院里养伤。

    搜捕的人找到这里来,说要进门来搜寻,南台借口说书院中多古籍,不宜搜寻,他们硬要闯进来。

    南台举着一个匣子,道:“若是古籍有毁坏,谁担得起这个责任!当今圣上笔书在此阁中,尔等若是损坏,谁可承担?!”

    虽然他气势很足,但是仍旧有头铁地往里闯,正恰此时,降下一道天雷,劈中了院中的那棵桃花树。

    天雷照亮南台的脸和他手中似乎闪过亮光的匣子。

    倒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屈青在内室昏迷,听闻外面“轰隆”倒地之声,连眼都睁不开,却早已泪流满面。

    那棵桃花树倒下了,并不是因为生虫。

    是因为一场天雷。

    谁也无法阻止的天雷。

    屈青大病初愈,好不容易能走出堂外,看见轰然倒塌,还未来得及拖走的桃树木,他问南台,“这棵树能不能给我。”

    “你要来做什么?”

    屈青苍白的脸上现出一点笑意,艰涩又难看。

    “先生,你说得对,我要来做什么。”

    那样的念头也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南台却又松了口:“随你拿去,做什么都行。”

    后来,那棵桃树做成了屈青身上最常背着的一把弓。

    南台看着遥京怀疑的目光,顿了顿。

    为什么一定要瞒着她呢?

    遥京不具备知道真相的权利吗?

    他稍稍坐直了身子。

    “如果我说……”

    “先生。”

    说话的人是屈青,他站在门边,含着笑看向南台和遥京,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就这么巧妙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遥京看了看南台,又看了看突然出现的屈青。

    她忽然弯唇笑了笑。

    “你不觉得你出现的时候有点巧了吗?”

    屈青站在门边,含着不浅不淡的笑意,他摇了摇头。

    “是很巧,但是我确实有要事要说。”

    “你说说看,有什么要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