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望从掀开的门帘处进去,暖气扑面而来。

    顾律和云氏大早上居然在下棋,颇有闲情逸致。

    顾知望先叫了声娘,轮到顾律时盯着他黑了不少的脸居然卡壳了。

    顾律扫了他一眼,“怎么,才一个月不见,就不认识你爹了。”

    这语气,对味了。

    “爹。”顾知望声音飘忽,又冲着观棋的顾知览叫了声大哥。

    脑袋转了一圈,才在角落里找到窝着的顾知序。

    阳光洒不进的墙角,顾知序站在暗处沉默又无声,很容易被忽略掉,与明亮的窗沿下顾律几人分割开。

    顾知望莫名觉得他在难过,走过去掏了掏香囊,将自己带来的礼物递了过去。

    “这是送你的。”

    是个小巧精致的盒子,由稀有的月光石和黄金打造,开启时里面装着颗内嵌的夜明珠,在昏暗的角落散发出莹莹的光亮。

    就算是昨天已经收到不少名贵的礼物,顾知序依旧被眼前的东西吸引,似乎在好奇为什么连盒子也能发光。

    顾知望直接一把塞他手上,拉着人坐到中间的软榻上。

    “这里有太阳,坐着才暖和呢。”

    顾知序眨了眨眼,细碎的阳光落在眼睫上,连带对面的顾知望也沐浴在阳光下,像刚收到的小盒子般发着光。

    云氏落下一子,目光在那月光盒上停留了瞬。

    认出那是望哥儿最宝贝的一件珍玩,没想到就这样送出去了。

    算算日子,云家出海的船差不多快回来了,到时候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入眼的好东西。

    顾知望不耐烦看棋局这种无聊的东西,东张西望道:“怎么还不吃饭,饿了。”

    顾知览哼了声,“这里谁都有资格问这句话,唯独过来最晚的没资格问。”

    怎么都起这么早,今天又不上学又不上朝的,顾知望嘀咕着摸了摸鼻子。

    顾律起身:“夫人棋艺高超,为夫甘拜下风。”

    云氏忍不住笑,嗔怪了他一眼,“你就哄我吧,走吧,用膳。”

    顾知望跟在后面,朝着顾知序来回看了好几眼。

    那眼神实在好懂,邀功的意味强烈。

    “昨天二姐和七弟被徐嬷嬷领走了。”顾知序嘴角不自觉上扬,“你的办法很好,谢谢。”

    “这有什么,小意思。”顾知望拍着胸脯,“这府里要还有谁欺负你,你直接告诉我,我都能给你搞定。”

    顾知序和书中描绘的形象实在差别太大,也许是第一面映像使然,顾知望总觉得他很容易受欺负,没有他帮忙在这府里会被吃的渣都不剩。

    保护欲就是来的这么猝不及防。

    被冠上柔弱小可怜的顾知序似乎有些被他的热情击退,嘴唇开合了半天,只憋出了句道谢的话。

    第26章 被训

    因为顾律和顾知序的到来,今天的早膳种类丰盛,摆了满满一桌子。

    不过每回都很少有吃剩下的,家里就云氏一个女眷,其余三个平日里的饭量都称不上小,何况现在又加了一个进来。

    丫鬟捧着小巧的瓷盆进来,在桌上几位主子洗完手后及时递上吸水的手帕。

    而后上了杯清茶。

    顾知序直到喝完咽下才发现这是用来漱口的,看了眼盯着自己看的丫鬟,他低下了头。

    顾律随手将帕子扔回托盘,“用饭吧,都随意点。”

    桌中间的蒸蛋立即就缺了一块,顾知望胳膊还不怎么稳,丝滑的蛋羹颤颤巍巍从调羹上掉下一块,明晃晃落在桌子上。

    是有够随意的。

    顾律抽了抽嘴角,当做没看见,顾知望的每次用饭对他来说都是一种针对忍耐力的挑战。

    原本垂着头的顾知序不由被吸引注意力,看见顾知望一手拿勺一手拿筷的豪迈姿势,呆住了。

    转而又看向手旁一长一短的两双筷子,抬手随便选了一双,夹了个包子张口就吃。

    如果说,之前饭桌上用膳最不忌讳的是顾知望,那么今天起就要换人了。

    顾知序是饿过的人,在无穷无尽的饥饿面前,不管是名利富贵,金银珠宝都只是过眼云烟,连思想都变得愚钝不通。

    就如同此时,那些有的没的局促踌躇全部消失,他只是想着面前的包子真小,两口下去就没有了,比辽州的差远了。

    顾知望动作无意识放慢,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用饭能用大开大合形容。

    见顾知序吃的急呛到,他将自己没动过的水递了过去。

    看着这一幕的顾知览一挑眉,“怎么从没见你给我倒过一杯水?”

    顾知望一脸‘你不懂事’的神情,“序哥儿刚回家,我肯定要多照顾一下呀。”

    两句话的功夫,桌上的吃食肉眼可见的少了许多。

    顾知望不再说话,加入干饭大军。

    “都慢点吃,还可以再上。”云氏手中的筷子顿住空中,不知道该不该伸。

    顾知望不忘给她夹了个翡翠虾饺,“娘,你快吃呀。”

    这顿饭吃的实在是匆忙。

    饭后的顾知望瘫在椅子上,抱着肚子舒服叹气。

    发现饭居然是抢着吃才最香。

    顾知览还要回国子监,向顾律云氏告别后便离开了。

    云氏正给顾知序挑选身边伺候的嬷嬷和大小丫鬟随从,下了饭桌的顾知序又恢复成内向小序一枚。

    因为新院子还没收拾出来,他这两天都是住在千山堂的西厢房里。

    顾知望正准备告退,就被顾律叫住。

    “过来,有话问你。”

    顾律向下一弯手指,顾知望便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慢吞吞走过去,“爹,怎么了?”

    顾律眼皮往上一掀,“听说你一个月没去学堂。”

    身体成条件反射,顾知望后背出了一层的冷汗,不敢说话。

    “行,我就暂且相信你母亲说的话,你是因为生病才没有去。”

    他一连串发问:“那你说说这一个月的空闲时间,学过的书可温习彻底了?练过的字可有长进了?别跟我说你就光长了身上的肉。”

    顾知望求助地目光看向云氏,顾律一敲桌子,“眼睛少给我胡乱地转,今天不给我说明白,这门你也别想踏出去了。”

    百吉面无表情在一旁吓唬快要把脑袋缩起来的顾知望,“老爷这次出行寻到了一种树藤,抽起人来不见血,却能疼个足足三四天。”

    不远处的顾知序眼睛瞪大,来回地看孤立无援站着的顾知望,没想到父亲教训起望哥儿会如此严厉。

    靠着前两日的所见所闻,他以为像望哥儿这样的孩子,父亲母亲从前必定是捧在手心上宠的,一根手指头也不舍得碰。

    就像他从前的大哥李松山一般。

    结果现实和想象相差的太远。

    云氏虽然溺爱儿子,但在丈夫管教儿子时,尽管心疼也还是不会插手。

    顾知望急病乱投医,盯上了顾知序,一双眼睛湿乎乎的透着可怜劲。

    父亲不给他面子,总不可能不给刚找回来的宝贝儿子面子吧。

    顾知序和他对视了一眼,想到村口总是过来讨食的小流浪狗,最后饿死在枯萎的树下。

    他不自觉踏出一步,想要求情。

    “你帮他说话可以,但我对他的责罚不会取消,只会加重。”顾律语气不算严厉,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知序腿重新收了回去。

    好凶。

    顾知望这下眼泪真要冒出来了,恨不得长出十个脑袋出来,帮忙想办法逃脱爹的责罚。

    眼看顾律起身就要朝自己过来,他忙大声道:“等一下!”

    顾律停住脚步,表示自己听着。

    顾知望咽了下口水,“我有一件事要先宣布。”

    第27章 离开

    顾知望郑重其事的架势将屋内几人的注意力全吸引了过去。

    “你说。”顾律盯着将将到自己腰际,睫毛乱颤不知道打什么坏主意的顾知望,发话。

    顶着数双眼睛的注视,顾知望装模作样轻咳了两声。

    学堂里的夫子们每次宣布重要事情时,就是这派头。

    “爹,娘,孩儿受你们照拂七年,虽然和爹娘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却早已将你们视为至亲,只是——”

    顾知望来了个大转折,也是真的难过了,稚嫩的声音变得低落,“我终究不是侯府血脉,无颜叫爹娘继续为我操心,让侯府无故供应,如今我亲生爹娘既已寻到,合该归家。”

    气氛刹那凝结。

    云氏忘了反应,只愣愣站在呢,面前等着挑选的丫鬟深深低着头,恨不得什么也没听见。

    顾知序也久久出神,心间仿佛被浪潮拍打,强烈的羞愧涌现。

    一瞬间觉得自己自私又卑劣,对比起望哥儿今日所言所行,昨夜的不甘和妒羡都犹如在侮辱望哥儿,是一场自导自演的笑话。

    安静中,顾知望缓缓抬头,眼睛睁大了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