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作品:《在某个雪夜

    四月里的鸟已经很吵了,闻桥只短暂闭了闭眼就被那些叽叽喳喳的鸟给吵醒。

    吵醒之后,大概是麻药退了,他开始察觉到了疼痛。

    很疼,很疼,很疼的疼痛。

    这一种疼痛从他的皮肤开始渗透进入他的大脑,最后经由血液,流向他的心脏。

    闻桥疼得蜷缩着身体,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脸。

    昏黄的日光射入他狭小的单身宿舍,渐进日落时分,连屋外的鸟都安静了下来。

    很快天就黑了,小区的路灯又还没亮。

    闻桥掀开被子,睁开潮润的眼睫,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世界。

    ——那个用石头偷袭闻桥的男人在第二天就被找到了。

    派出所民警联系闻桥说对方愿意赔偿他的医药费。

    闻桥追问:“还有误工费呢?”

    民警笑了一下,他讲:“那辛苦你来一趟,我们当面说吧。”

    闻桥于是又请了半天假,去到了派出所和人掰扯赔偿的事情。

    那个男人当然不好打交道,但闻桥告诉他,他全家死绝了,只剩下他烂命一条,你要是不给钱,你就试试。

    三十分钟后,对方赔了钱。

    闻桥在这一刻觉得自己把头发染回黑色好像是个错误。

    ——当个小黄毛没准也挺好的。

    拿到赔偿金的第二天,闻桥去上了班。

    那天店里太忙,闻桥吃饭到一半又被喊出去帮忙,他的手机被他顺手丢在盒饭旁,忘记揣回兜里。

    等忙完回来吃冷透的盒饭时,闻桥才看到程嘉明打过来的两个电话。

    一通是三十分钟前的,还有一通是十几分钟前的。

    闻桥盯着那两通电话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闻桥总是不能太专心干活。

    他总是疑心自己的口袋在震动。

    可是等他真的伸手摸了摸口袋,那里又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一周之后,闻桥回医院拆线。

    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他还记得闻桥,就跟他讲:“给你配点祛疤凝胶,平时多涂涂。放心吧帅哥,不会留疤的。”

    闻桥说:“好的,谢谢医生。”

    医生又看了准备起身的闻桥一眼,口罩上的眼睛弯了弯,他说:“你哥挺关心你的。”

    闻桥愣了一下:“我哥?”

    医生说:“是啊,后来又特意过来仔仔细细问了一圈——他说他是你哥,不是么?”

    闻桥没有过哥。

    但他大概知道这“哥”是谁了。

    闻桥站起身,对医生说:“不是。”

    程嘉明才不是他哥。

    他又不是变态,他目垂他哥。

    额头上的伤口长势良好,闻桥毕竟年轻,皮肉上面的伤口恢复起来十分迅速,到了四月下旬,伤口变成了一道不明显的红痕。

    闻桥自己照镜子查看时觉得挺明显的,但是发廊里其他的同事都说不仔细看基本看不出来了。

    闻桥将信将疑。

    老金拍着闻桥的肩膀安慰他:“四月就要过去了,放心吧衰仔,五月会有好运的。”

    ——四月快要过去了,但毕竟还没真的过去。

    所以闻桥继续走着衰运。

    四月的倒数第二天,闻桥难得下了个早班。

    六点,天还亮,闻桥抄了小路绕过老巷子,去后面的水果店买了两个打半折的苹果,给自己补充一下维生素。

    甩着两个苹果,他慢慢吞吞走在回小区的路上,也正是在这时,他突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挺陌生的一个男声。

    闻桥往后看了看。

    老巷子里没有其他任何人,只有一个瘦瘦高高,长相清秀的年轻男人。

    不认识。闻桥好奇问他:“是你叫我吗?”

    年轻男人走近闻桥,他讲:“你是闻桥。”

    闻桥说对,我是闻桥。

    那个男人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他握紧了拳头,死死盯着闻桥,说:“就是你扌高了我老婆——”

    ……?

    闻桥瞪大眼睛,他讲:“——等等兄弟,你是不是误——”

    年轻男人提起拳头,根本就没有给闻桥说话的机会,几乎用尽全身的力道,一把揍到闻桥脸上。

    “我老婆姓陈!记起来了吗!!”

    闻桥扑到地上,手上提着的两只苹果咕噜噜地沿着长了青苔的小路滚到远处。

    闻桥的耳朵里响过一阵尖锐的嗡声,他晃了一下头,舌尖抵了抵腥甜的侧脸,等到尖锐的嗡声消散,闻桥扭头,盯向那个浑身发抖、看上去快要气死了的年轻小白脸。

    “……你老婆?”

    手掌被粗粝的地面磨破了皮,闻桥撑着手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掸了掸外套,说,真有意思。

    七点钟的时候。

    闻桥被一个眼熟的民警带进了派出所。

    那个民警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闻桥对吧?”

    闻桥说:“不好意思徐警官,给你添麻烦了。”

    徐警官讲:“这次不是见义勇为了?”

    闻桥讲:“不是,单纯打架。”

    徐警官狠狠拍了一记桌面:“你管那叫打架?那是打架吗?那是你单方面殴打他!”

    闻桥舌尖舔过开裂的嘴角,他低头,冷冷哼了一声。

    说不出为什么,闻桥就是不想解释是那个小白脸先动的手,还说什么闻桥扌高了他老婆之类的话——

    踏马的。

    闻桥觉得心头那一簇火又烧起来了。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就又是老婆了?

    他是你老婆么?

    他承认了么?

    闻桥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了口。

    ……也许,

    也许真的是呢?

    踏马的。

    闻桥想,刚刚还是揍太轻了。

    徐警官看着闻桥这一副刺头的模样,也觉得头大。

    他又敲了一记桌子:“你等着。”

    走了两步,徐警官又转头,对闻桥讲:“我先跟那边沟通,你打电话,找人过来处理这个事情。”

    闻桥讲:“我能处理!”

    徐警官说你不能。

    “找人过来签字画押。”徐警官伸手点了点闻桥:“等会儿记得,态度放端正一点。”

    派出所调解室里的灯是冷的。

    椅子也是冷的。

    闻桥等徐警官出去了,他圈起来手臂,把自己的头埋了进去。

    静默许久,闻桥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什么东西嘛。

    又是前妻。

    又是儿子。

    现在又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一个小白脸,喊着老婆不老婆的,不分青红皂白就揍他。

    他不就是约了个泡。

    他不就是——

    闻桥又吸了一下鼻子。

    他想,这个四月简直就像把他丢进了狗屎堆里,他浑身都沾满了狗屎。

    最后,

    闻桥确定,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程嘉明这个人了。

    调解室里的时针一秒一秒走过时间,清晰可闻的秒钟声响。

    闻桥一直埋着头。他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的打算。

    派出所外传来几道人声,接着是一阵高跟鞋的声响。

    有人哐当一声推开调解室的门。

    闻桥没有抬头。

    “——小闻,”一道许久没有听到过的女声响起,她声音里裹挟着歉意,问:“你还好吗?”

    闻桥眼皮子蹭过自己的手臂,他缓缓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穿着高跟鞋,素着一张脸的女人走到他身旁。

    陈舫抓着包,对闻桥讲:“对不起小闻,是他……误会了,我代他向你道歉。”

    冷白的灯光下,闻桥一双漆黑的眼珠子还是湿润的。

    看着眼前好久不见的“姐姐”,闻桥张开嘴,许久才发出一个单调又茫然的:“……啊?”

    第6章 流感

    医院走廊上,程嘉明目送闻桥离开。

    三月天气回暖,但阴天时候气温依旧没上十度。

    年轻人穿得晦暗单薄,衬得他整个人都瘦削高挑得像一道默不作声的影子。

    程嘉明被热咖啡烫到的指腹生出细微的灼痛,一直到他回到程颂安病房时,那点灼痛也没有缓解太多。

    病房里的程颂安正在看西游记的绘本,短短几天功夫,小孩儿的崇拜对象已经从钢铁侠变成了孙悟空。

    点滴还没挂完,程颂安听到动静,抬头看向程嘉明,他翻过一页纸,讲:“爸爸,你走好久了,护士姐姐都过来看我三回了。”

    “对不起,楼下碰到一个认识的…朋友。”

    程嘉明坐到病床旁的椅子上,问儿子:“要喝水吗?”

    程颂安摇头说不要。

    程嘉明讲:“喝一口好吗?医生说你需要多多喝水。”

    程颂安又翻过一页纸。

    故事书上的孙悟空手里握着金箍棒,正准备棒打白骨精,程颂安看着书说:“可是爸爸,我说了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