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少,山里人实在,咱们受了人家这么大恩惠,不能没表示。”

    李经理把东西递过去,压低了声音,“这红包...您帮忙转交一下。”

    “另外,后山那边,我跟大家开会商量过了,暂时搁置,先不进去了。咱们集中精力,把寨子周边和已经探明的安全区域的规划做扎实。”

    楚辞接过那叠用红纸包着的钞票,掂了掂,分量不轻。

    他心里却清楚,阿黎大概不会收这个。

    果然。

    下午他照例拎着塞满零食的帆布袋,连同那个显眼的红包一起去找阿黎时,刚在崖边坐下,把红包拿出来,阿黎的目光只在上面停留了一瞬,便摇了摇头。

    “不用。”

    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静。

    “这是李经理他们的一点心意,你帮了大忙,救了小张。”

    楚辞试图把红包塞进阿黎手里,“你收下,买点需要的东西,或者给阿婆也好。”

    阿黎的手轻轻避开了。

    他抬起眼,墨绿的眸子看着楚辞,清晰地说:“你给的,够了。”

    他指的是楚辞这些天来,源源不断带来的那些花花绿绿的零食,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还有那份毫无保留的、带着城市喧嚣气的热情陪伴。

    楚辞愣了一下。

    心里忽然掠过一丝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之前送那些东西,多多少少带着点“哄漂亮小孩开心”、“追求新鲜美人”的随意和居高临下,像逗弄一只难得一见的、美丽的山雀。

    可现在,阿黎用这样平静而认真的语气说“够了”,仿佛那些微不足道的分享,在他心里已经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这反而让楚辞先前那些漫不经心的心思,显得有点轻浮,甚至...

    廉价。

    他讪讪地把红包收了回来,揣回兜里,感觉那叠纸币有些烫手。

    “那...那我以后多给你带点好吃的。”

    他坐下,刻意用轻快的语气掩饰那点不自在,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包新买的、包装鲜艳的薯片,“尝尝这个,番茄味的,城里年轻人都爱吃这个看剧打游戏。”

    阿黎接过那包鼓囊囊、哗啦作响的袋子,好奇地看了看上面印着的卡通图案和鲜艳的番茄。

    他学着楚辞的样子,找到包装边缘的锯齿口,小心地撕开。

    “咔嚓”一声清脆的裂响。

    膨化的、金黄色的薯片露了出来,散发出人工调和的、浓郁的番茄粉气味。

    阿黎拿起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仔细分辨这种陌生食物的口感和味道。

    “怎么样?”

    楚辞期待地看着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现在越来越在意阿黎对他带来的这些“城里的好东西”的评价。

    “脆。”

    阿黎给出了一个简单直接的评价,然后又拿了一片。

    这次嚼得更慢了些。

    楚辞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觉得阿黎吃东西的样子特别有意思,像一只第一次接触人类食物、谨慎又好奇的野生小动物。

    每一口都细细地品,睫毛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颤动,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阳光慷慨地洒在崖边,瀑布溅起的水沫在光线中飞舞,形成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细小彩虹。

    那几只羽毛艳丽的山雀又准时出现了。

    熟门熟路地落在不远处的木栏杆上,黑豆似的小眼睛机灵地转动,歪着脑袋打量着这两个每天在此相聚的人类。

    “它们真的一点都不怕你。”

    楚辞指着那些鸟,语气里带着羡慕。

    他靠近时,鸟儿们总会警惕地飞开一段距离。

    “喂惯了。”

    阿黎说着,很自然地伸手从随身的一个小布袋里掏出些谷粒。

    指尖一扬,金色的谷粒便均匀地撒在面前的空地上。

    山雀们立刻扑棱棱地飞下来,一点都不怕生地开始啄食,叽叽喳喳,活泼得很。

    楚辞看着阿黎喂鸟的侧影。

    少年的脸在阳光下像细腻的白瓷,神情平和,目光温柔地落在那几只蹦跳的小生灵身上。

    这个画面让楚辞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昨晚,阿黎蹲在小张身边,扶着他,一点点喂下那碗苦涩药汁的样子。

    动作同样轻柔,眼神同样专注,那份沉静和耐心,与他此刻喂鸟时如出一辙。

    “你...经常帮寨子里的人看病吗?”

    楚辞忍不住问道。

    阿黎撒谷粒的手顿了顿,然后摇了摇头,声音没什么起伏:“他们不敢找我。”

    楚辞立刻想起那晚长桌宴上,苗家汉子们提到阿黎时,那种混杂着敬畏、疏离和一丝怜悯的复杂眼神,以及突然安静下来的气氛。

    “为什么?”

    他追问,语气里带着不解,甚至有点替阿黎不平。

    阿黎沉默了片刻。

    山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垂下眼,看着掌心所剩无几的谷粒,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他们说...我不祥。”

    “胡说八道!”

    楚辞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甚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一些,惊得几只山雀扑棱着翅膀飞高了点,“你救了小张,怎么就不祥了?他们那是...那是封建迷信!”

    阿黎转过头来看他。

    墨绿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剔透的质感,像深山里的潭水。

    那里面闪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情绪,像平静湖面被一粒小小的石子打破了,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你不怕?”

    他问,目光直直地望进楚辞眼里。

    “怕什么?”

    楚辞被他问得莫名其妙,随即反应过来,“怕你?你长得这么好看,脾气...嗯,虽然不爱说话,但也挺好相处的,我干嘛要怕你?”

    他说得理直气壮,带着一种属于城市青年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坦荡。

    阿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瞳孔深处,让那抹幽邃的墨绿显得格外清亮,仿佛能映出楚辞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楚辞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抓起几片薯片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

    用含糊的声音掩饰那点心虚的悸动:“再说了,你是我在这山里交的第一个朋友,真真正正的朋友。我护着你还来不及呢,怕什么。”

    他说“朋友”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自然而笃定。

    他没看见,在他移开视线后,阿黎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像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暖流,转瞬即逝。

    朋友。

    阿黎在心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舌尖轻轻抵住上颚,又松开,仿佛在品尝这个陌生又温暖的音节。

    第11章 那你...没有想过出去看看吗?

    接下来的日子,楚辞往崖边跑得更勤了。

    有时候甚至一天去两次,上午带着早餐投喂,下午带着新搜罗的零食和见闻。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甚至有些依赖和阿黎待在一起的时光。

    那是一种他二十三年人生里从未体验过的松弛和宁静。

    在这里,他不需要刻意找话题来活跃气氛,不需要维持什么“楚家二少”的风度或派头,更不需要去分辨周围人笑容背后的意图。

    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从童年糗事到对哥哥的吐槽,从天马行空的幻想到对未来的迷茫;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四仰八叉地躺在大石头上晒太阳,或者幼稚地跟山雀抢薯片碎屑。

    阿黎总是安静地在那里。

    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在他问到时,简短地回应一两句。

    那双墨绿的眼睛望过来时,里面没有评判,没有算计,更没有他早已习惯的羡慕、嫉妒或谄媚。

    只有一种纯粹的、平静的注视,像山间的风,林间的泉,只是存在,只是接纳。

    楚辞过去的人生被热闹填满。

    朋友、追求者、巴结者。

    围绕着他的人组成一个永不散场的喧嚣派对。

    可那些热闹都是浮在表面的,像派对上空飘浮的彩带和气球,绚烂,轻飘,喧哗过后,什么实质的东西都留不下,只剩下一地狼藉和空洞的回响。

    和阿黎在一起不一样。

    安静,却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像背后亘古沉默的群山,像脚下厚重坚实的土地,像身旁永恒奔流的瀑布。

    不喧闹,却有力量。

    这份宁静和纯粹,对一直生活在浮华与算计边缘的楚辞来说,有着近乎致命的吸引力。

    他开始不自觉地,跟阿黎说一些更深的话。

    那些他很少对别人提起,甚至对自己都有些模糊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