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话底下,是不是一直藏着这一句——不要随便招惹我?

    是他先招惹阿黎的。

    是他先凑上去的。是他先表白的。是他先说“我喜欢你”的。是他先说“我不会走的”的。

    是他先发下那个誓的。

    是他先给了阿黎希望,让那个在黑暗里活了太久的人尝到了光的滋味,然后又亲手把光掐灭,把阿黎推回黑暗里。

    “我给了你我最珍贵的东西。”

    阿黎说,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柔,像是怕吓到他。

    可那声音里透着一种诡异的狂热,带着某种近乎献祭的疯狂。

    那不是信徒对神明的供奉,神明高高在上,冷漠无情。

    阿黎不是信徒,他是殉道者。

    他把自己的血肉、骨骼、灵魂都拆碎了,揉进楚辞的生命里。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融为一体。

    “我的血,我的蛊,我的命。”

    楚辞听不懂。

    可他听懂了那声音里的虔诚。

    那种虔诚不是仰望,而是吞噬。

    那是类似于蛊虫对宿主的虔诚,我要寄生在你身体里,吸你的血,吃你的肉,我们要死在一起,烂在一起。

    永远纠缠,至死不休。

    “你喝的那杯水,”阿黎慢慢说,像是在回忆什么世间最美味的佳肴,“里面是我的心头血。”

    第106章 那你放了我吗?

    “什,什么...”

    楚辞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巴,胃里又开始剧烈翻涌。

    他想起那杯水,味道有点怪,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他当初以为是草药,以为只是阿黎笨拙的关心。

    可那不是草药,那是阿黎的血。

    是从心口最深处取出来的、滚烫的、带着生命温度的鲜血。

    那血里有阿黎的体温,有阿黎的心跳,还有阿黎把自己全部交出去时的那种决绝和疯狂。

    他把那杯水喝下去的时候,阿黎正看着他。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当时以为是爱,现在才知道,那是祭品看着神明的眼神。

    ——我把我的命给你了,你拿去吧。

    ——哪怕你用它来杀我,我也心甘情愿。

    “我把我的蛊分给了你。”

    阿黎继续说,语气平静得近乎悚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从此以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你他爹的疯了!”

    楚辞终于吼了出来,声音沙哑破碎,像是声带被撕裂,“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不经过我同意就......”

    “我告诉过你的。”

    阿黎打断他,声音依然温柔,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像是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那温柔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委屈,像是一层霜,轻轻一碰就会碎。

    那委屈不是控诉,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更隐忍、更阴湿的东西。

    像是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人,终于等到对方问出那个问题,然后幽幽地说:我说过的,是你忘了,还是你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

    “我说过,戴着那只镯,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我说过,我要你永远不离开我。”

    “我说过的...”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沾着潮湿的怨气。

    “骗子就要受到惩罚。”

    楚辞的眼泪又涌上来。

    骗子。

    他是骗子。

    那些“我喜欢你”是真的,可那些“我不会走”是假的。

    或者说,他说的时候是真的,可他做不到。

    他的喜欢像一朵云,看起来蓬松柔软,可风一吹就散了。

    可阿黎的喜欢不一样。

    阿黎的喜欢是山,是石头,是扎进地里就再也不肯挪动的根。

    是那种你踩上去觉得硌脚,想踢开,却发现它连着整片大地。

    “阿黎...”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哭腔,带着恳求,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你把蛊取出来好不好?你放了我好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那沉默太长了,长得像是一整个雨季。湿漉漉的雨水淋下来,将两颗本该亲密的心浇得凉透。

    可雨水也淋进泥土里,淋进那些看不见的根须里,让它们扎得更深,缠得更紧。

    那沉默不是空的,是满的,装满了阿黎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些话太多了,挤在一起,塞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漏不出来。

    在此刻,楚辞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甚至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汩汩流动的声音。

    他还能听见电话那头,阿黎的呼吸。

    很轻,很稳,像是一潭死水,连波纹都没有。

    可死水下面是淤泥,淤泥里埋着太多东西,埋了太久,已经烂了,化了,变成养料,喂给了那些看不见的根。

    然后阿黎又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无奈。

    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一个答案,虽然那个答案不是他想要的,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争了。

    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等这件事上了。

    “放了你?”

    阿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那笑里却全是自嘲,“那你放了我吗?”

    楚辞愣住了。

    “你走了之后,我每天都在想你。”

    阿黎说,声音依然温柔,可那温柔里藏着什么让人心碎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隐忍的、快要溢出来却拼命往回咽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自言自语,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嚼碎了咽下去,咽得喉咙发疼、干涩。

    “想你今天吃了什么,想你开不开心,想你有没有想我。”

    “我不敢给你发消息。”

    阿黎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潮湿的、发霉的、在黑暗中独自发酵了很久的味道,“因为我知道,你不想回。”

    “你回得越来越慢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不想理我,你不想回来,你不想继续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默默腐烂。

    楚辞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想说不是的,想说他想过,想过阿黎,想过回去,想过继续。

    ...可他真的想过吗?

    他发那些消息的时候,是真的忙,还是只是不想面对?

    他躺在床上失眠的时候,想的是阿黎,还是那些让他害怕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主动找我?”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自己都听不懂的急切,“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

    阿黎反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个自己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轻得像是在问一个已经碎了的碗还能不能盛水。

    “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问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问你为什么走得那么急,连句话都不肯留?”

    他的声音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楚辞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存在的叹息。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碎掉了,碎得很安静,碎得连声音都没有。

    “我知道答案的,楚辞。”

    “从你把镯子放在我枕边的那天早上,我就知道了。”

    楚辞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一个字一个字的落下来,像石头,像冰雹,砸在他胸口上,砸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走的那天,我醒了的。”

    阿黎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平静得让人想哭。

    “你轻轻把我的手挪开的时候,我就醒了。你赤着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我听见了。你把镯子放在我枕边的时候,我也听见了。”

    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比恨更重,比爱更轻。

    是那种被遗弃的人特有的冷静,他已经把所有的痛都尝过了,痛到尽头,就只剩下平静。

    可那平静不是放下了,是烂透了,烂到骨头里,烂到连痛都感觉不到了。

    “你...你醒了?”

    楚辞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一台锈住的机器,每一个字都要很用力才能转出来。

    “我醒了。可我没有睁眼。”

    阿黎说,低哑磁性的声音里是一种让人心碎的寂然,“因为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看见你走。你不想告别。你想安安静静地消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

    第107章 这是祂唯一会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