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片天花板,盯了很久。

    久到眼眶发酸,那些纹路开始慢慢变得模糊,又在眨眼的瞬间变得清晰。

    空气里飘着那股熟悉的、清冽的草木香。

    混着竹子的清苦,山间晨雾的潮湿,和一种说不清的、让他心跳加速的、属于某个人的气息。

    那气息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认出了这里。

    胃不再翻涌,心跳渐渐平稳,连呼吸都变得绵长。

    他的身体记得这个地方。

    它记得,它认得,它好像一直在等。

    他回来了。

    回到了听瀑寨。

    楚辞猛地坐起来,浑身僵住了。

    身下的竹床不是原来的那张。

    旧竹床窄得很,他和阿黎躺上去,翻身时竹节会吱呀作响,两人总会不自觉贴在一起,呼吸间缠绕的尽是彼此的温度和气息。

    而现在,他躺着的是一张巨大的、占据了几乎整个卧室的床。

    床垫柔软而富有弹性,包裹着他的身体,像一只温柔的手托着他的腰,从腰侧到腿弯,每一寸都被妥帖地承托着。

    他认得这种床垫。

    海丝腾,他家里用的就是这个牌子

    楚宴书房里那本家居杂志上有过它的广告,他记得那个价格后面跟着的一长串零。

    这种床垫不该出现在深山苗寨的竹楼里,更不该出现在这张古朴的、竹子搭成的床上。

    它太大了,太现代了,太柔软了,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竹子做的墙壁,竹子做的天花板,窗台上晒着的草药,角落里堆着的陶罐,还有空气里飘着的草药苦香,而这张床横亘在房间正中央,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昂贵的、奢侈的异类。

    像一个被强行塞进旧盒子里的新东西,盒子太小了,它太大了,把周围的一切都挤得变了形。

    楚辞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

    左脚脚踝上套着一只脚铐。

    不是那种冰冷的、沉重的铁器,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表面覆着一层柔软的细毛,像动物的皮毛,又像某种古老的织物,泛着暗哑的光泽。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层毛茸茸的触感蹭过指尖,不疼,微微发痒,像是有什么活着的东西在他皮肤上轻轻呼吸。

    他试着挣了一下,脚铐松松地环着他的脚踝,没有锁死,留了一道缝隙。

    他似乎可以把自己的脚抽出来,如果他想的话。

    可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见了门口的东西。

    第121章 人,你跑不掉了

    一条蛇。

    通体翠绿,宛如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唯有那双眼睛,是两滴凝固的血,红得刺目,红得妖异。

    它盘踞在门框上,身躯蜿蜒,绕了两圈,昂着头,猩红的信子在空气中轻颤,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在品尝这屋内弥漫的恐惧。

    那双血眸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冷得像两颗万年不化的冰珠,嵌在那张没有表情的蛇脸上。

    楚辞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记得这条蛇。

    竹叶青。

    ...小青。

    它曾经在阿黎冷白的手臂上缠绕过,像一条温顺的臂环;也曾在阿黎的指尖下低垂头颅,乖顺得不像话;甚至曾故意从路边的草丛窜出,只为惊吓他,然后在他被吓得跳起来时,又慢吞吞地游回阿黎的掌心,蹭着那人的手指撒娇。

    它是阿黎的眼线,是阿黎的守卫,是阿黎留在这里、确保他插翅难飞的哨兵。

    只要他敢动,它就会动。

    楚辞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确信,但他就是知道。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冰冷的、笃定的注视——

    仿佛在说:人,你跑不掉了。

    楚辞抿紧苍白的唇,抬手拨开额前略长的一缕碎发,指尖微颤。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直到后背贴上冰凉的竹墙。

    那股寒意顺着脊椎攀爬,激起一身细密的战栗。

    “哗啦——”

    脚铐的链子在他移动时发出一声轻响,细碎的,在寂静的竹楼里格外清晰。

    门口那条蛇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猎物是否还在笼中。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竹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仿佛叹息。

    楚辞的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整个人缩向床角,后背死死抵住竹墙。

    竹子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皮肤,让他止不住地发抖。

    进来的人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苗服。

    那种紫极深,像某种名贵宝石沉淀了千百年的色泽,衣襟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银线纹样,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细碎的冷光。

    半长的黑发垂落在肩头,半边微微束起,扎了一尾小辫交杂着银丝发饰垂落,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尾卷曲,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愈发清冷。

    阿黎抬起头。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渊流,深不见底。

    他瘦了,颧骨的线条比记忆中更锋利,下颌的轮廓也更分明,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削瘦。

    可那双眼睛没有变,依旧是那种让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墨绿。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银饰就发出细碎的声响。

    叮叮当当。

    那声音楚辞听过,在无数次诡谲难辨的梦里,在医院的停车场,在他失去意识之前。

    那声音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的记忆,将他从那个喧嚣的城市硬生生拉回了这片寂静的深山。

    银铃声停在他面前。

    阿黎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床很高,阿黎站在那里,刚好能与他平视。

    那双墨绿的眼睛落在他脸上,像是要把他的每一寸皮肤都看透。从眉骨到颧骨,从鼻梁到嘴唇,从下巴到脖颈。

    他的目光像一只手,慢慢地、仔细地摸过楚辞的每一处。

    楚辞的嘴唇在剧烈地发抖。

    他想说话,想说“你别过来”,想说“你放我走”,更想破口大骂“你这个疯子”。

    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是缩在床角,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无处可逃的猎物,浑身都在战栗。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得他喘不过气。

    可当阿黎的目光真正落在他脸上时,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却先一步冲垮了他的防线。

    委屈。

    像是一个被遗弃在荒野的孩子,终于等来了寻找他的人。

    明明该怕的,明明该恨的,可当那双墨绿的眼睛望过来,他最先想到的,却是这些日子独自承受的恐惧和无助。

    阿黎伸出了手。

    那只手苍白而修长,指尖微凉。

    它穿过昏暗的光线,穿过楚辞颤抖的视线,轻轻落在了他的脸上。

    触感冰凉,带着银饰残余的冷冽,却并不粗暴。

    楚辞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那只手钉在了原地。

    阿黎的指尖从他的颧骨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滑到耳廓,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那触感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楚辞眼眶瞬间发酸。

    “瘦了。”

    阿黎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裹挟着某种难以辨明的意味。

    和以前一模一样,温柔的,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正是这种温柔,让楚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想哭,是因为他的身体比他的心更诚实。

    他恨透了这一点,恨透了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永远无法控制眼泪,更恨透了自己明明应该害怕、应该愤怒、应该尖叫......

    可当阿黎的手碰到他的脸,他最先涌上来的情绪,竟然还是委屈。

    委屈得想哭,委屈得想质问,委屈得连恐惧都被暂时压了下去。

    阿黎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擦掉那滴眼泪。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

    “别哭。”阿黎说,“你哭,我会心疼。”

    楚辞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恨阿黎说这种话,恨他用这种温柔的语气说这种虚伪的、骗人的话。

    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就断了。

    “你...你这个疯子......”

    他终于挤出了声音,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你把我关在这里......你、你凭什么!”

    阿黎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用拇指轻轻擦着楚辞的眼泪,一下,又一下。

    那双墨绿的眼睛始终看着楚辞,里面有一种楚辞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那种温柔不是人类的情感,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是山看着脚下的溪流,像是石头看着身上的青苔,是占有,是注视,是永恒。